#长夜漫漫路迢迢 #尤金·奥尼尔

「文前」

它们不会长久,哭泣和欢笑,
爱情、渴望和仇恨:
我想它们不会与我们同在,
一旦我们跨过死亡大门。
它们不会长久,美酒与玫瑰的日子:
从朦胧的梦中,
我们的道路刚出现片刻,又消失
在梦幻中。

——摘自《长夜漫漫路迢迢》

#CHATONLIVRE

玛丽(可怜巴巴地道)埃德蒙!(从前面过厅里传来杰米的声音:“小弟,来吧,咱们走吧。”玛丽的神态立刻变得淡漠起来)去吧,埃德蒙,杰米在等你呢。(她走到前厅门口)你爸爸也下楼来了。(传来蒂龙的喊声:“走吧,埃德蒙”)
埃德蒙(从椅子上跳起来)来了。(在玛丽身边停了一下,并没有看她,说道)再见,妈妈。
玛丽(亲热又带点疏远地吻了吻他)再见了,亲爱的,要是回家吃饭,尽量不要太晚,也告诉你爸爸一声,你知道布里奇特那脾气。(埃德蒙转身匆匆而去。蒂龙的声音又从过厅传来:“再见,玛丽。”接着杰米也喊:“再见,妈。”她也应道)再见。(只听见前面纱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走到桌子边上站住,一只手在桌面上敲击着,另一只手不安地摩挲着头发。她盯着空空的屋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被人遗忘的落寞。她喃喃自语道)这里好孤独啊。(随即脸色阴沉,露出痛苦和自轻的神情)你又在骗自己了,你巴不得他们走呢。他们的轻视和厌恶又怎么让你甘心与他们为伍呢。他们走了你才高兴呢。(她发出一阵绝望的轻笑)可是圣母呀,我为什么会感到这么寂寞?
晚上六点半左右。暮色开始笼罩客厅。天黑得早,因为浓雾已经从海湾向岸上弥漫开来,就像一层白幔罩着窗外。从港口外的灯塔上时断时续地传来雾笛声,呜呜地像一条分娩的鲸鱼正在哀鸣。在海港停泊的游艇传来断断续续嗡嗡的警报声。
和上一幕午饭前的场景一样,桌上摆着托盘,盘内放着一瓶威士忌、几只酒杯和一罐冰水。
玛丽和女佣凯瑟琳在屋内。后者站在桌子左侧,手中拿着一只空酒杯,但是似乎已经忘了手里还拿着杯子。看得出来,她酒劲儿已经上来了,那张傻乎乎、充满喜感的脸上挂着受宠若惊的憨笑。
玛丽的脸色愈发苍白,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举止中那种奇特的疏离感也愈加强烈。她将自己的内心深深地隐藏起来,在幻梦中找到庇护。在幻梦里,现实只是一种可以任意接受和无情摒弃的现象——甚至可以对之冷嘲热讽或视而不见。有时她的神态中又有一种莫名的欢愉、自在的朝气,仿佛她精神上已经得到解脱,纯粹自然地回到从前那种天真、快乐、饶舌的修道院女学生时代。她换了一身坐车外出的衣服,款式简单,价格不菲,若非她不修边幅,倒是极其合身。她的发型已不再一丝不苟,而是有点儿凌乱歪斜的样子。她和凯瑟琳说话时推心置腹,语气友好随和,仿佛这女佣是她多年密友。幕启时她正站在纱门旁向外张望。雾笛声清晰可闻。
玛丽(神情恍惚地)我并不讨厌雾,凯瑟琳,我其实真喜欢雾呢。
凯瑟琳人家说雾对皮肤有好处。
玛丽雾可以把你跟世界隔开,也可以把世界跟你隔开。你感觉一切都变了,没有什么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人能找到或碰到你了。
埃德蒙我喜欢雾。这正是我需要的。(他听上去更醉了,看上去也是醉意朦胧。)
蒂龙你应该更有理智,不该冒险——
埃德蒙让理智见鬼去吧!我们都疯了。我们要理智干什么?(他讽刺地引用道森的诗句)
它们不会长久,哭泣和欢笑,
爱情、渴望和仇恨:
我想它们不会与我们同在,
一旦我们跨过死亡大门。
它们不会长久,美酒与玫瑰的日子:
从朦胧的梦中,
我们的道路刚出现片刻,又消失
在梦幻中。
(凝视前方)大雾弥漫,正是我喜欢的。刚走到半路,你就已经看不清这幢房子了,你永远不会知道它在这里,也不会知道沿途的任何其他地方。我只能看到前面几英尺的地方。我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一切看起来、听起来都不真实。没有什么是原来的样子。这就是我想要的——在另一个世界独自一人,那是一个真假不分、逃避现实的地方。走出海港,走在沿海的道路上,我甚至失去了在陆地上的感觉。雾和海似乎融为一体,就像在海底漫步一样。仿佛我很久以前就淹死了。仿佛我是雾的鬼魂,而雾是海的鬼魂。当个阴魂不散的鬼,让人感到无比平静。(他看到父亲正盯着他,眼神流露出担心、恼火和不赞成。他讥讽地笑起来)不要像看疯子一样看我,我在正经说话。如果能做到,谁想看到真实的人生?人生就像合为一体的三个蛇发女妖戈耳工,你看一眼她们的脸,就会变成石头。或者,人生就像人身羊脚的牧羊神潘,你看见他就会死——也就是说在你内心——不得不像鬼魂一样继续活下去。
蒂龙(深有感触,同时有些反感)你有诗人的气质,但却是一个该死的病态诗人!(强颜欢笑)去你的无病呻吟,我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他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能记住莎士比亚,忘了那些末流货色呢?你会发现莎士比亚早已讲过你想说的话——正如你会发现的那样,他说了所有的金玉良言。(他优美动听地朗诵道)“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埃德蒙(讽刺地)妙!真是妙不可言,但这不是我想说的。人生如粪,让我们大醉一场,忘掉一切。那才是我的想法。
埃德蒙(紧张地恳求)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爸爸,不要管她了。(他伸手倒了杯酒。蒂龙开始反对,随后放弃了。埃德蒙喝完酒放下酒杯,他的表情变了。当他开口说话时,好像故意借酒消愁,掩饰自己)是的,她在我们上面,非我们所能及,一个忘不了过去的鬼魂。而我们虽然坐在这里假装忘记了过去,但却竖着耳朵听着最细微的声音,只听到雾气凝结从屋檐滴答落下,就像一只走走停停的疯狂破钟——也可以说,就像一个婊子痛哭失声,把眼泪溅到了下等酒馆桌子上一摊变味的啤酒里!(他自得其乐但又伤感地哈哈大笑起来)还不错吧,最后这句话?是我的原创,不是波德莱尔写的。怎么样,有两把刷子吧?(随后,酒性大发,滔滔不绝起来)你刚刚给我讲你平生最得意的事。想听听我的吗?它们都与海洋有关。有一次我乘“北欧佬”号横帆船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在信风中,满月当空照。那只又老又破的船以每小时十四海里的速度乘风破浪。我躺在船首斜桅上,脸朝船尾,身下的海水翻滚成白色泡沫,扬起风帆的桅杆在月光下一片雪白,在我头顶高高耸立。我陶醉在美景和如歌的节奏中,一瞬间迷失了自己——的的确确放飞灵魂了。我获得了自由!我融化在海水里,幻化成白帆和四处飞溅的水沫,变成美丽的节奏,变成月光,变成船只,变成星光点点的夜空!没有过去和未来,在平静、和谐与狂喜中,我超越了渺小的自我和人类共同的生命,已达永生!也可以说,天人合一。还有一次,在美国航运公司的航线上,黎明时分,我在桅楼值班。那时大海风平浪静,海面懒洋洋地涌动,船只昏昏欲睡地左右摇摆。乘客们都在睡梦中,船员也都踪影皆无。没有人的声音。从烟囱中喷涌而出的黑烟在我身后和脚下弥漫。我半梦半醒,没再继续瞭望,只觉得孤身一人,高高在上,远离尘嚣,看着黎明像色彩鲜明的梦境,缓慢安静地漫延至水天一色的世界。刹那间我感到自由自在和欣喜若狂。我感到安宁,到达了求索的终点、最后的港湾,心满意足的喜悦超越了人类的丑陋、贪婪和恐惧,超越了一切希望和幻梦!在我一生中还有几次,我远远游到海里,或独自躺在沙滩上,也有过同样的感受。感觉自己变成了太阳,炙热的沙子,紧紧缠在岩石上的、在潮汐中摇曳的绿色海藻。就像圣徒对至福的憧憬,又像掩盖世间万物的面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开。有那么一瞬间,你明白了——洞悉了天机,你就是那个秘密。转瞬之间一切有了意义!随后,那只神秘的手让面纱落下,你又孤身一人,再次迷失在雾中,你跌跌撞撞、蹒跚而行,不知道去往何处,也不知道为何而来。(他苦笑)这是一个大错,我生而为人,如果我是一只海鸥或是一条鱼,岂不妙哉。就这样,我永远都只会是一个游离于家庭之外的陌生人,一个无所求也不被所求之人,永远没有归属、总是有点儿视死如归的人!
蒂龙(低声说)谢天谢地,他睡着了。(埃德蒙抬起头,吓了一跳)我以为他会一直说个没完没了。(他把睡衣领子翻下来)我们最好让他待在这儿,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埃德蒙没说话。蒂龙凝视着埃德蒙,然后继续说)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段话,那就是我曾经警告过你的事。我希望你能小心提防他,现在他已经亲口承认了。(埃德蒙似乎没听到。蒂龙怜惜地补充道)但不要太往心里去,小伙子,他喝醉时就喜欢夸大自己糟糕的一面。他对你一心一意,这是他唯一的优点。(他悲伤痛苦地低头端详杰米)这个洋相真是够我受的!我的长子——小时候那么聪明伶俐,原指望他能光宗耀祖!
埃德蒙(痛苦地)安静点儿,行不行,爸爸?
蒂龙(倒了一杯酒)没想到成了废物!一具损伤严重的残骸,一个酒囊饭袋,他这辈子全完了!(他喝起来。杰米变得焦躁不安,感觉到父亲在场,虽然神志不清,但挣扎着起来。此刻,他睁开双眼,朝蒂龙眨眨眼。后者防备地后退一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杰米(突然用手指着他,富有戏剧性地背诵起来)
克拉伦斯来了,虚伪、善变、做伪证的克拉伦斯,
他在图克斯伯里战场捅了我一刀。
抓住他,复仇女神,折磨他。
(然后愤愤不平地)你在盯着什么?(他讽刺地背诵起罗塞蒂的诗句)
看着我的脸。我的名字叫“本可能”,
也叫“再也不”“悔已迟”“永别离”。
蒂龙你叫什么我清楚,上帝知道我根本不想看见你。
埃德蒙爸爸,别说了!
蒂龙(缓慢又高声地)我向上帝祈祷,希望她能上床睡觉,那样我也可以睡了。(昏昏欲睡)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不能像以前那样熬夜了。老喽——老喽,不中用了,(哈欠连天)眼睛困得睁不开。我想我得打个盹儿。你为什么不睡一会儿,埃德蒙?这样可以打发时间,直到她——(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他闭上眼睛,垂着下巴,开始用嘴粗重地呼吸)
埃德蒙紧张地坐着,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在椅子上紧张地猝然一动,视线穿过前厅盯着大厅。他跳了起来,惴惴不安,惊慌失措。有那么一刻,他似乎要躲到后面的客厅去。随后他又坐下来等待,转移目光,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突然,有人打开墙上的开关,前厅吊灯上的五个灯泡大放光芒,片刻之后,有人开始在那儿弹钢琴——是肖邦的一首简单的华尔兹。弹琴人手指生疏、僵硬地在琴键上摸索,好像一个笨拙的女学生第一次练习这支曲子。蒂龙完全清醒过来,睡意全无,充满恐惧。杰米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呆若木鸡地听着琴音。演奏戛然而止,就像它开始时一样突兀。玛丽出现在门口,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天蓝色的晨袍,光着脚趿拉着一双精致的拖鞋,鞋上点缀着绒球。她的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苍白。她的眼睛看起来很大,亮晶晶的,像闪闪发光的黑宝石。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脸庞此刻看起来如此年轻,满脸的褶皱似乎已经被熨平。那张脸好像一副充满少女般纯真的大理石面具,嘴角挂着羞涩的微笑。她的白发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提着一件老式白色缎子婚纱,上面镶着硬缎花边,拖拉到地上,好像她已经忘了自己还拿着它似的。她在门口犹豫着,环顾房间,不解地皱着眉头,就像一个来房间拿东西的人,但是一路心不在焉,忘了要拿什么。他们盯着她。她似乎意识到他们在房间里,但由于自己满怀心事,她对他们就像对房间里的家具、窗户以及她习以为常的其他物品一样,并没有特别在意。
杰米(打破尴尬的沉默,苦涩地但又自我防卫地讽刺)《哈姆雷特》里发疯那一幕,奥菲莉娅登场!(他的父亲和弟弟怒气冲冲地转身看着他。埃德蒙反应迅速,反手一掌掴在杰米嘴上)
蒂龙(声音因压抑怒火而颤抖)好孩子,埃德蒙。这头畜生!这么说自己的母亲!
杰米(内疚地咕哝着,毫无怨言)打得好,老弟,我该打。但我告诉过你我多希望——(他双手掩面,开始抽泣)
蒂龙天哪!(他站起来,站在她面前挡住去路,极度痛苦)玛丽!这还不够糟糕吗?(控制住自己,温柔地劝说)来,让我拿着,亲爱的。你会踩到它,把它扯坏,拖拉在地上也会脏的,事后你该后悔了。(她让他拿着婚纱,从内心深处某个遥远的地方凝视着他,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仿佛没有认出他)
玛丽(以一种有教养的年轻女孩腼腆而礼貌的口气,仿佛对一位帮她解围的老绅士彬彬有礼地说道)谢谢您,您太好了。(她疑惑地看着这件婚纱)这是一件婚纱,非常可爱,不是吗?(一道阴影从她脸上掠过,她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安)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是在阁楼里找到这件婚纱的,它藏在一只衣箱里。但是我不知道我要它干吗。我要当修女——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找到——(她环顾房间,额头又蹙了起来)我在找什么?我知道我把什么东西弄丢了。(她从蒂龙身边走开,只把他看作挡了她路的一个障碍物)
蒂龙(绝望地恳求)玛丽!
她依旧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蒂龙的恳求无济于事。她似乎没听到他说话。他绝望地放弃了,缩成一团。之前借酒壮胆,现在只觉得醉意全无。他倒在椅子上,怀抱婚纱,毫无意识、笨拙地呵护着它。
杰米(把手从脸上移开,眼睛盯着桌面。突然间他也清醒过来,没精打采地)没用,爸爸。(他背诵斯温伯恩的《告别》,背得很好,朴实但却充满悲伤)
让我们起身离别,她不会明了。
让我们像风一样向海而去,
黄沙弥漫,海沫飞溅;这有何用?
孤立无援,万物皆如此,
人世仿如苦涩泪。
尽管你努力解释怎么会如此,
她也不会明了。
玛丽(环顾四周)我非常怀念的东西,不可能全都遗失了。(她开始绕到杰米椅子后面)
杰米(转过头仰视她的脸,轮到他忍不住恳求了)妈妈!(她似乎没听见。他绝望地移开视线)见鬼!有什么用?不如算了。(他再次背诵起《告别》,语气更为苦涩)
让我们从此离开,我的歌唱,她不会听见。
让我们一起离开,不必畏惧;
此刻保持沉默,因为欢唱之时已过去,
往昔美好已成过去。
不像我们爱她一般,她不爱你亦不爱我。
虽然我们像天使一样在她耳畔歌唱,
但是她也不会听见。
玛丽(环顾四周)我非常需要的东西。我记得当我还拥有它的时候,我从来不孤单,也不害怕。我不会永远找不到它吧,如果我这么想,我会死掉。因为那样的话,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她像梦游一样,绕过杰米的椅子,然后从埃德蒙身后经过,向前走到左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