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写了《冥界之旅故事中的禁食规定》,提到“伊邪那美吃下黄泉竈食后无法返回人间”,“珀尔塞福涅吃下石榴后只能留在冥界”,之前提到了“进食是一种吸收某物、化作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不可逆仪式”,但后来又想起了一些其他概念,就想从社会学和人类学的角度上再进行一些更多的解释。
会写这篇小论文,是因为之前那篇文章下面有网友评论说“吃自己做的饭很久了,再吃外面的饭,有种融入世俗社会的感觉”,还有网友评论说“《千与千寻》里面,女主角的父母也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饭,所以才变成猪的吗?”

因为这两个场面剥离了“抽象神话中的冥界之旅”,社会性、生活感都增强了,所以我突然想到,有一个概念叫做commensality,也就是“共食”。

“共食”的意思就是“一起吃饭”,因为这并不是简单的营养摄入活动,更是一种重要的社交活动,有些“共同进餐”甚至接近一种“入族仪式”,可以加强原有成员们作为同一族群的归属感,也可被用于“迎新”。
《千与千寻》中有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也是关于“吃”的镜头,那就是白龙给千寻拿来了饭团,而千寻哭着吃了下去的一幕——父母未经许可吃了异世界的奢华饭菜、受惩罚变成了猪;而千寻在白龙的邀请下吃了饭团、暂时被异世界接纳了。
其中体现的就是“未经许可就吃下其他族群的食物→遭到排斥和惩罚,被邀请一起进食→被这个族群接纳”这一在人类学和社会学中非常常见的道理。

如此看来,也许伊邪那美和珀尔塞福涅因为吃了黄泉竈食和石榴而无法离开冥界,是因为无形之中,因为吃下了和某族群一样的食物,所以就完成了一种对该群体的“入族仪式”?即因为吃下了冥界的食物,所以被纳入(incorporation),成为了冥界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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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谈论“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阴阳两隔”有点没聊够,这个故事除了与希腊神话中的“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生离死别”很像以外,还和“珀尔塞福涅被迫留在冥界”有相似之处:
伊邪那美因吃下黄泉炉灶烹饪的饭食(黄泉竈食)而无法返回阳间;正如被哈迪斯带走的珀尔塞福涅因吃下ῥοιῆς κόκκος(石榴籽)而只能留在冥界,即使不满的母亲德墨忒尔与其他诸神介入之后,也只能通融到“每年需要有六个月留在阴间”,因为她吃下了六颗石榴籽。

“吃下冥界的食物便无法返回人世”这个概念让我非常着迷,因为它很像我们现在流行的“规则怪谈”啊:原因与后果我们只能去推测,所以更让人毛骨悚然——果然恐怖就是“未知”。

虽然都是“吃下冥界的饭食”,不过我觉得“黄泉竈食”一词的侧重点是“吃下了在冥界烹饪的饭”,“烹饪”是一种“体现人类生活秩序的日常动作”,感觉是说“在冥界生活过,所以已经非人”;
而“石榴籽”一词的侧重点是“吃下了冥界的果实”,“果实”需要栽培生长,那是“在冥土开花结果、最终采摘的食物”,冥土哺育的果实,被喂养给来自阳间的珀尔塞福涅,一个阳间常见的大地→作物→人的自然循环在冥界发生了,冥界以这种形式和她融为一体。

还有些动作,广泛意义上也属于“吃下冥界饭食后便无法返回人世”,但严格意义上并非“进食动作”而是“饮用仪式”,中国神话中,投胎转世的亡魂要先喝下“孟婆汤”,而希腊神话中也有类似的设定,但要喝下的是“忘川水”——勒忒(λήθη/lethe)河之水。

“孟婆汤”和“忘川水”,和“黄泉竈食”跟“石榴籽”非常相似,这个倒是没有后者那么规则怪谈了:因为前者们设定上都是“亡魂投胎转世”流程的一部分,功用也说得非常清楚,就是要让人遗忘尘世记忆;但后者们却很不明,只是规定了“吃了就要留下”,其中的深意非常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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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较神话学(comparative mythology)与民间故事母题分类学(folklore motif classification)中, “生者潜至冥界/Katabasis”,“禁令与违背禁令/Interdiction & Violation”和“不要回头/The Taboo of Looking Back”,都是非常经典的故事主题(motif),“死亡无可避免、生命自有规律、生死的界限不能随意跨越”也是这类神话与寓言所要传达的核心思想。

伊邪那岐看到已死的伊邪那美后惊惧而逃、俄尔普斯回头看过欧律狄刻后便怅然失去了她。尽管前者更像是直面“不净观”后爱欲烟消云散,后者则更像是确认过“逝者已矣”后陷入了崩溃和虚无之中,但两者所传达的基本思想,我认为基本一致:
为什么赌誓忠心不改时常说“至死不渝”、形容爱情至死不休时会说“之死靡它”呢,可能就是因为,即使是爱,在死亡面前也显得无力吧。
如果爱能战胜死不是一个罕见的奇迹,那我们也不会这样拿它赌咒发誓、形容美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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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与死神”(德语:Der Tod und das Mädchen)是文艺复兴时期(1350-1620)艺术中一种常见母题,尤其流行于德国的绘画与版画。
这种主题通常只表现两个人物:年轻女子被死神/拟人化的死亡强行拥入怀中,后者经常被描绘为一具骷髅。
该主题源自“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这一经典意象/motif,但气氛不再是荒诞的黑色幽默,而是有着一层浪漫甚至色情的潜在意义,如图所示的黄杨木雕像便是其中典型。

这一母题在浪漫主义时代(1800-1850)艺术中再次复兴。
其中最著名例子就是作曲家舒伯特/Franz Schubert的歌曲 《死神与少女/Der Tod und das Mädchen》。这是舒伯特为马西亚斯·克劳迪亚斯(Matthias Claudius)同名短诗所作的歌曲,说是短诗,但其实它只包含了两段对话:

Das Mädchen: Vorüber! Ach, vorüber!
少女:走开!啊,快走开!
Geh, wilder Knochenmann!
你这冷酷无情的死神!
Ich bin noch jung! Geh, Lieber,
我还年轻!回去吧,
Und rühre mich nicht an.
不要触碰我的身体。
Und rühre mich nicht an.
不要触碰我的身体。
Der Tod: Gieb deine Hand, du schön und zart Gebild!
死神:把手给我,美丽的少女!
Bin Freund, und komme nicht, zu strafen.
我是善意,不是来害你。
Sey gutes Muths! Ich bin nicht wild,
不要紧张!我并不暴厉,
Sollst sanft in meinen Armen schlafen!
来,静静安睡在我怀里!

由此可见,文艺复兴时代的“死亡”会被描绘成侵犯“生命”、掠夺“青春”的暴徒,而在浪漫主义时代,舒伯特和马西亚斯似乎把它视作一种“平静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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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一个自从十六世纪起就开始流行的静物写生题材叫做虚空派/Vanitas:其主旨是体现生命的绚丽稍纵即逝、死亡的必然近在咫尺,而时间总在流逝。
因此这种静物画中,每一种被描绘的意象都有自己约定俗成的代表意义:盛放的花朵、新鲜的水果、美丽的男女代表生命与青春,骷髅则代表死亡与终结,时钟、沙漏等计时器代表时间的存在与流逝。(代表如图2,Allegory of Vanity, Antonio de Pereda, 1632-1636)
它的变种形式是枯萎的花朵、腐败的水果、变质的食物,搭配聚集的蚂蚁、蚊蝇、蛆虫(代表如图3,Still Life with Fruits, Foliage and Insects, Abraham Mignon, 1669)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就不难看出: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代表画家萨尔瓦多·达利的名画《时间的永恒》(La persistència de la memòria)正是这种约定俗成的完全反面:
这里没有写实的静物,一切都是超现实的、飘忽的,不似人间物。
这里的计时器并没在兢兢业业地记录时间的流逝:最左侧的铜色时钟是唯一一个没有“融化”的,但它背部朝上、表面向下,具体指向时间不能看见;
旁边的金边时钟软软地搭在一截土色长发体扮演的“桌子”上,边缘似乎正在向下流淌;
还有一只软质的银边时钟,挂在从这“桌子”中生长出的树枝上,这树枝上无叶、无花、无果,既没有在土中生长、又没有栽在花瓶里,没有任何能表现其生命状态的特征;
画布中间的银边时钟则瘫在一只奇怪的软体生物上,这只生物有着像是人类睫毛、眉毛、鼻子的器官,但无论怎么看,都与我们所熟知的人类形象相去甚远。它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个设定非常有趣:
虚空派习惯画被蝇虫干扰的花果静物、与骷髅形成对比的鲜活人像来表现生命被时间侵蚀走向死亡,但画中“看不出生命状态的奇怪树枝”和“由人物肖像变形而成的软体生物”,此刻看起来更像是静止的永恒事物。
与之相反,代表腐败的蚂蚁和小蝇并没有去干扰花朵、水果或者新死地亡者,而是盘踞在融化的时钟之上。

——说明在《记忆的永恒》所表现的光怪世界里,“生命”更像是一种静止、沉睡的事物,而正在腐败的也并非“生命”,而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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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虚空(vanitas)的女人,和被叫做虚荣(vanity)的女人——

17世纪荷兰黄金时代出现的一种象征性静物画主题就叫做Vanitas(拉丁语,“虚空,徒然”),主题就是Memento mori(人终有一死)。
Vanitas这个名称来自《圣经》《传道书》(Book of Ecclesiastes)中的一句话:
“Vanitas vanitatum, omnia vanitas.”
“虚空之虚空,凡事都是虚空。”算是与佛教概念“诸行无常(所有事物都不能长久),色即是空(世间一切形色皆为虚无)”的理念不谋而合吧。
这个主题的静物画就是有各自象征意义的、各种物品之结合:
如最常见的骷髅、骸骨代表着死亡、“死亡不可避免”;鲜花、果实代表着生命、“鲜明美好、充满活力的生命终有一日会逝去”;沙漏、时钟代表着时间、“时间在流逝”;金币、珠宝代表着金钱财富、功名利禄;书籍、羊皮卷则代表着知识、“知识是永恒的”。如此一来,既可以同时练习多种静物写生的绘画,又可以传达出道德感强的哲学理念。
小时候上素描课,经常被要求画头骨,当时只以为是在为学习人像素描做准备,但现在看来,这种安排或许也和Vanitas文化有密切联系吧。

最具代表性的Vanitas艺术家就是荷兰女画家Maria van Oosterwijck,在一个女性甚至无法加入艺术家行会的年代里,依然成为了栖身名流的著名画家兼艺术品交易人,不仅名利双收、作品被当时的王公贵族珍藏,她的静物画细节丰富、精妙无比,尤其是她描绘的花卉,即使是在四百年后的今天也依然栩栩如生,出其右者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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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相图,风月宝鉴,Mememto Mori,Machabæorum(重编配图版)

为教导世人不要为美色所迷惑,日本平安时代的檀林皇后橘嘉智子以身作则,请求殒命后不要把自己的遗体下葬,而是置于荒野之中、任其自行腐坏,以此警戒世人:眼见红粉化作枯骨,方知“诸行无常、色即是空”;小野小町等画家将这一过程绘成「九相图」,流传于世。现代女画家松井冬子也经常以此为主题作画(封面图即为她所作)。

《红楼梦》中亦有类似记载,说王熙凤曾遭贾瑞痴缠,愤而“毒设相思局”令后者疯癫,贾瑞一病不起,跛足道人愿他开悟,便赠他一镜,其名为“风月宝鉴”(见图二)。
道人劝他只可照背面,但贾瑞照过背面,只见一具骷髅,惊吓怒骂之余,不听劝告地翻看风月宝鉴的正面,便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王熙凤招手邀他共赴云雨,于是他陷入如此春梦不可自拔、最终死去。
家人悲愤之下要把风月宝鉴烧毁,但镜子却委屈道:正面为假,背面为真,偏要执着于假像、因此丧命,又与我何干呢?

这两个故事显然都是受佛教理念“不净观”影响而诞生的:观与思“不净”,便可知所欲之人也不过是臭秽其中的盛血革囊。
佛教故事中有一知名故事,说摩登伽女对年轻英俊的僧人阿难一见钟情,佛陀点化她去想自己如此视作偶像的男子眼中有泪、鼻中有涕、耳中有垢、腹中有粪尿,人皆如此,执着于美色和欢爱是无意义的,唯有破幻才能知真,于是她便放弃痴心、落发皈依。

诚然美色与欢爱不过是生活的一个截面,生老病死却是逃不脱的命运必然,但那也不代表前者没有意义、或者不值得享受,我想起拉丁语中有memento mori这一名言,意为:死亡无可避免/人固有一死。
而常被用来在艺术作品中表现这一概念的意像,就是常见的“骷髅与静物”,如配图所示名画Ambassadors中从特别角度才能看到的骷髅,以此来暗示“即便官至王公贵族,死亡也如影随形、无可避免”(见图三)。

除此之外,便是衣饰不同、身份各异的骷髅携手共舞,跳起“死者之舞”(见图四)——拉丁语中叫Machabæorum,现在多用法语danse macabre代指,以此表达一种对“死亡”的、荒诞的乐观:
不论身份地位,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它不妨是一种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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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婚姻,关于牺牲,和活人献祭仪式:

虽然在女频这行工作了很久,但还是想说,抛开性爱去看乙女向剧本里经常出现的“神明/妖怪大人的祭品新娘得到了幸福”剧情,其实这种故事的底色是极为悲凉的。

因为一个人只有极其不幸的时候才会沦为祭品:品者,物也,一个人能被转化为祭品,那TA的人性就已经被忽视、被当做物品了(dehumanize, objectify)。

说实话,很多文化的底层代码,其实甚至就印刻在词语自身,尤其是汉字这种表意文字,字的字里行间就写着字意的真相:“祭品”一词刚才我已说过,“品”是物品的意思,但“物”一字指的是自然存在的物,being,而“品”有种人为制造感,它是默认可买卖的、可评鉴的,所以我们说“品味”“品鉴”,意思是鉴别一件商品的口味和能力,所以我说“祭品”一词用的是“品”而非“物”,对于人类活祭品而言,是残酷上又加残酷。也暴露了一个恐怖的事实:在人类历史上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是作为“商品”存在的,是可买卖、可评鉴的东西,而不是有自己人权、思想、意志的“万物灵长”。

再看“牺牲”一词,牜指牲畜——可见被当做“牺牲”的人并非人,而是与牲畜等同。“牺牲”的“牺”本身很少单独出现,因为它特指古代一种祭祀用的纯色牛,而“牲”本意是祭祀用的家畜,按照古代礼仪规格可代指很多动物,但一般就是猪马牛羊。
所以我从小就觉得颂扬、鼓励、甚至强迫牺牲的文化非常诡异和恐怖:你无法说服我一个人去做被献祭的畜生,并且还以此为光荣。这是合情合理的、甚至是不服从就要被指责的。

日语里表祭品的汉字单词,还有一个“生贄”,生指活着的,贄指祭品,这个词当然也很可怕:
“贄”是由“貝(财物)”和“執(奉上)”组成,这倒是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生”。
用语习惯中,活物的活一般不会非要强调在用语之中,你不会说“我的那个活人朋友”,因为简单词语中额外的形容词存在,其主要目的是区分、强调。
换言之,需要特别区分、强调一个生物的“活”时,其实就暗示此物距离“死”不远,不然不需要特别说“还活着”——作为生贄的人,是活祭,此刻是活的,但是距离死并不遥远。也就是说,它快要死了,即将被宰杀了。

而且要献祭给的事物是神鬼妖魔,这一类压倒性的强力事物,这一个设计有两层意思吧。
一层是:女主角以及驱逐和献祭女主的他人,都是被这种力量、地位压倒性地碾压。
另一层是:其实可以看做女主角是走投无路、任人宰割时,身边空无一人,但是却被理应伤害她的神魔接纳了。

所以我说这种剧本是极其悲凉的。
因为一定要把人类的身份舍弃、作为牲畜活着、把决定生死的权力交到别人手上,然后才可以幸福。这本身真是悲凉至极的一件事啊。

但是,我不是想从很简单直接的女权主义或者女强逻辑去批判这种思维,而是觉得真的很怜悯,因为很可怜:
即使不再是人,是作为祭品、牺牲的幸福,是物品的幸福、家畜的幸福,但是居然也比曾经要幸福,比曾经在那个推她去做祭品的群体里更幸福,我觉得这是最大的悲剧……

现实中的婚姻典礼,本质上也是一种嫁娶仪式,是把新娘当做父之财产交割到夫之名下的仪式,其实和“祭品新娘”的叙事是不谋而合的。
每当现实中看到,妻子被夫家虐待、却无法回到娘家寻求庇护的事件,我都想起这些事,然后感到非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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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写过一次“出车祸的狗,在死前咬伤了最疼爱它的主人”,但刚才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堪称其翻转版的另一个故事……应该是我小时候上语文课做阅读理解时看到的阅读材料。
总之那个故事——大概是个寓言故事吧,所以我也不敢保证真实性:总之就是讲,一个摄影师经常带着摄像机去拍摄野生动物保护区的豹子,因为摄影师经常给予豹子食物、甚至陪它一起玩耍,所以猎豹逐渐丧失了对摄影师的敌意,面对带着摄影机的人类,也不会觉得警惕或者害怕,甚至把脸颊凑上来,磨蹭人的手、或者摄影机的镜头。
然后有一天,豹子被偷猎者杀死了,因为豹子并不明白偷猎者手中的猎枪与摄影师的摄影机何异,所以照旧凑上去想要和这个朋友玩耍。
于是扳机扣响,子弹击发,豹子应声倒下。

故事结束了,介于它是出现在小学生阅读理解或者作文素材里的故事,我觉得作者可能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异的其他想法,可能中心思想就是“盗猎不好”、“要保护野生动物”,或者“小朋友不要信任陌生人”之类的吧。

但是我能记得这个故事直到今天,就是因为它让我体会到了某种我至今难以理解的感情,虽然我确实体悟到了刚才所说的那些观点,但同时我又有其他一些,有点阴暗的想法:
不觉得这个故事的悲伤中带着一丝蛮血腥的甜蜜吗?
——它至死都信任着你、连枪支都不认识,以为那是朋友的摄影机啊。
豹子死了,但它至死都是爱你的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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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教导世人不要为美色所迷惑,日本平安时代的檀林皇后橘嘉智子以身作则,请求殒命后不要把自己的尸体下葬,而是置于荒野之中、任其自行腐坏,以此警戒世人:眼见红粉化作枯骨,方知“诸行无常、色即是空”;小野小町等画家将这一过程绘成「九相图」,流传于世。

中国小说《红楼梦》中亦有类似记载,说王熙凤曾遭贾瑞痴缠,愤而“毒设相思局”令后者疯癫,贾瑞一病不起,跛足道人愿他开悟,便赠他一镜,其名为“风月宝鉴”,正面红颜,背面枯骨。
道人劝他只可照背面,但贾瑞照过背面,只见一具骷髅,惊吓怒骂之余,不听劝告地翻看风月宝鉴的正面,便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王熙凤招手邀他共赴云雨,于是他陷入如此春梦不可自拔、最终死去。
家人悲愤之下要把风月宝鉴烧毁,但镜子却委屈道:正面为假,背面为真,偏要执着于假像、因此丧命,又与我何干呢?

这两个故事显然都是受佛教理念“不净观”影响而诞生的:观与思“不净”,便可知所欲之人也不过是臭秽其中的盛血革囊。
佛教故事中有一知名故事,说摩登伽女对年轻英俊的僧人阿难一见钟情,佛陀点化她去想自己如此视作偶像的男子眼中有泪、鼻中有涕、耳中有垢、腹中有粪尿,人皆如此,执着于美色和欢爱是无意义的,唯有破幻而知真,于是她便放弃痴心、落发皈依。

当然,这是我这辈子都无法领悟的事情:诚然美色与欢爱不过是生活的一个截面,生老病死却是逃不脱的命运必然,但那也不代表前者没有意义、或者不值得享受,拉丁语中有memento mori一词,意为:死亡无可避免/人固有一死,但表现这一概念的艺术作品经常是衣饰不同、身份各异的骷髅携手共舞,“死者之舞”——拉丁语中叫Machabæorum,现在多用法语danse macabre代指,感觉更加乐观、所以更合我的胃口。
不是“人世享乐的终点也只有死”,而是“即便终有一天会死,也要在人世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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