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一个自从十六世纪起就开始流行的静物写生题材叫做虚空派/Vanitas:其主旨是体现生命的绚丽稍纵即逝、死亡的必然近在咫尺,而时间总在流逝。
因此这种静物画中,每一种被描绘的意象都有自己约定俗成的代表意义:盛放的花朵、新鲜的水果、美丽的男女代表生命与青春,骷髅则代表死亡与终结,时钟、沙漏等计时器代表时间的存在与流逝。(代表如图2,Allegory of Vanity, Antonio de Pereda, 1632-1636)
它的变种形式是枯萎的花朵、腐败的水果、变质的食物,搭配聚集的蚂蚁、蚊蝇、蛆虫(代表如图3,Still Life with Fruits, Foliage and Insects, Abraham Mignon, 1669)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就不难看出: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代表画家萨尔瓦多·达利的名画《时间的永恒》(La persistència de la memòria)正是这种约定俗成的完全反面:
这里没有写实的静物,一切都是超现实的、飘忽的,不似人间物。
这里的计时器并没在兢兢业业地记录时间的流逝:最左侧的铜色时钟是唯一一个没有“融化”的,但它背部朝上、表面向下,具体指向时间不能看见;
旁边的金边时钟软软地搭在一截土色长发体扮演的“桌子”上,边缘似乎正在向下流淌;
还有一只软质的银边时钟,挂在从这“桌子”中生长出的树枝上,这树枝上无叶、无花、无果,既没有在土中生长、又没有栽在花瓶里,没有任何能表现其生命状态的特征;
画布中间的银边时钟则瘫在一只奇怪的软体生物上,这只生物有着像是人类睫毛、眉毛、鼻子的器官,但无论怎么看,都与我们所熟知的人类形象相去甚远。它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个设定非常有趣:
虚空派习惯画被蝇虫干扰的花果静物、与骷髅形成对比的鲜活人像来表现生命被时间侵蚀走向死亡,但画中“看不出生命状态的奇怪树枝”和“由人物肖像变形而成的软体生物”,此刻看起来更像是静止的永恒事物。
与之相反,代表腐败的蚂蚁和小蝇并没有去干扰花朵、水果或者新死地亡者,而是盘踞在融化的时钟之上。

——说明在《记忆的永恒》所表现的光怪世界里,“生命”更像是一种静止、沉睡的事物,而正在腐败的也并非“生命”,而是“时间”。

#silveressay

虽然想写一写《记忆的永恒》和时间的哲学,但看了很多天书也还是很困惑不说,最终成品也写得有点太晦涩了。)
《记忆的永恒》一画原名为La persistència de la memòria,该加泰罗尼亚语标题与其英文形式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虽然是由不同的语言写成,但构成它的两个词语却拥有同样的拉丁语词源和词根,比如persistència和persistence都来自于persistere,per-(完全地、持续地、一直)+sistere(站立、使站住、停止),表示长久、持续存在。
所以,比起“记忆的永恒”,我觉得或许这幅画的重点或许其实更像是“记忆的常存”:因为记忆与梦不存在于现实的时空,这里的时间变了质,不遵守现实中时间流逝的法则。
这种在回忆与梦无限延长的感觉,我认为是一种心理时间(psychological time),有个专门用来形容它的词汇——durée,即绵延、延续,“因个人感受而持续延长的时间”。
作为哲学概念的durée(绵延)主要由亨利·博尔格森(Henri Bergson)提出,他认为我们经常把时间、尤其是自己所经历的时间错误地空间化了,因为“我们把时间投射到空间之中。”/“Nous projetons le temps dans l’espace.”
但事实上,我们感受到的时间——durée,纯粹的绵延,是“当自我让自身自然地生活时,意识状态连续展开所呈现的形式。”/“La durée pure est la forme que prend la succession de nos états de conscience quand notre moi se laisse vivre.”(以上两句皆出自《论意识的直接材料》/Essai sur les données immédiates de la conscience, 1889)
《记忆的永恒》这幅画就体现了这种哲学吧:达利从“记忆的持续性与时间的变质”角度入手,描绘了在记忆与梦之中,刻板的、空间化了的、线性的时间规则被否定,durée——这种自我感知上的时间绵延被拉长到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