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较神话学(comparative mythology)与民间故事母题分类学(folklore motif classification)中, “生者潜至冥界/Katabasis”,“禁令与违背禁令/Interdiction & Violation”和“不要回头/The Taboo of Looking Back”,都是非常经典的故事主题(motif),“死亡无可避免、生命自有规律、生死的界限不能随意跨越”也是这类神话与寓言所要传达的核心思想。

伊邪那岐看到已死的伊邪那美后惊惧而逃、俄尔普斯回头看过欧律狄刻后便怅然失去了她。尽管前者更像是直面“不净观”后爱欲烟消云散,后者则更像是确认过“逝者已矣”后陷入了崩溃和虚无之中,但两者所传达的基本思想,我认为基本一致:
为什么赌誓忠心不改时常说“至死不渝”、形容爱情至死不休时会说“之死靡它”呢,可能就是因为,即使是爱,在死亡面前也显得无力吧。
如果爱能战胜死不是一个罕见的奇迹,那我们也不会这样拿它赌咒发誓、形容美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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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故事,另一个我比较在意的细节是“伊邪那美吃下了黄泉国的饭食(所以已经很难再离开这里了)”,因为无独有偶,希腊神话里有个类似的剧情:

珀尔塞福涅是季节与农耕之神德墨忒尔的女儿、也是冥神哈迪斯的妻子、冥界的王后。因为容貌美丽无比,所以冥神哈迪斯对她一见钟情、把她劫掠去了亡者的世界。珀尔塞福涅在那吃下了哈迪斯赠送的石榴,于是按照规矩,她必须留在阴间。
爱女心切的德墨忒尔无心照拂大地,所以阳间的一切也走向凋敝。她向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求情,双方进行过几番交涉之后,珀尔塞福涅被允许每年待在阳界六个月、阴间六个月……
女儿回来时德墨忒尔幸福愉快,阳间是和煦的春夏,女儿离开时德墨忒尔寂寞凄凉,阳间是肃杀的秋冬。

Stith Thompson编制的Motif-Index of Folk-Literature(没有中文版本,但翻译大概是:民俗传说文学中的主题索引)中,有一个分类就是:不要吃下冥界的食物,不然你就会和这里产生某种联系/需要留在冥界(C345: Eating food of the underworld binds one to it)。
可见纵观所有神话、寓言、民俗传说,这个设定并不罕见:
在中华文化中,也有“孟婆汤”的存在,孟婆是在地府掌管“遗忘”相关事宜的年长女神,所有死者必须先在她这里喝下能忘却一切尘世记忆的迷汤,然后才能转世。
因为喝下孟婆汤后也会无可避免地忘却回阳间的路、因此只能去走地府的流程,所以显然也符合这个分类。
即使在现代的中国,“死人的食物不能吃”的传统也依然存在:比如我们经常很忌讳把筷子直插在米饭里,因为“把筷子插在米饭里”是给新故死者供奉“倒头饭”的传统,这个行为被认为不吉,可能是因为有“诅咒自己很快会成为亡魂”和“容易招引来冤魂、幽灵”这两种原因在。

说回珀尔塞福涅、欧律狄刻和伊邪那美,虽然“吃下冥界食物的禁忌”是广泛存在的,但我还是觉得这三者之间有某种特殊的主题联系,因为珀尔塞福涅自身来到冥界,就是因为“阳间生者破坏了冥界的规定”、“吃下阴间食物后被迫留在冥界”,这和伊邪那美的故事不谋而合。
与此同时,她又在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的故事里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正是因为她被俄尔普斯寻妻时弹奏的哀歌感动,欧律狄刻才有了能够回到阳间的机会。
接下来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的故事则是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故事的完美对照:因为尚是活人的丈夫“打破了约定”,“回眸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不能把亡妻从阴间带走。

简言之,就是我觉得这两个系列的故事实在很像,珀尔塞福涅成为冥后加上俄尔普斯痛失欧律狄刻,剧情正好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陌路不谋而合。
不知是因为所有人类共享同一片集体意识之海、我们描绘的一切意象都有相似之处,还是因为这两个系列的故事在传播途中确实互相影响过?

(配图是拉斐尔前派著名画家罗塞蒂所描绘的《珀尔塞福涅》)

关于珀尔塞福涅,其实还有一个我很喜欢的小插曲:爱神阿芙洛狄忒(也就是维纳斯)曾经嫉妒过一个极其美丽的人类女子普绪克,命令小爱神厄洛斯(也就是丘比特)去向她射出代表爱情的黄金箭、让她爱上一个怪物。但厄洛斯见到普绪克时却一时心动,把箭射向了自己、因此爱上了普绪克。
接着厄洛斯违背了阿芙洛狄忒的命令,在本应安排普绪克与怪物结婚时自己去和她结了婚,然后要求普绪克不要看自己、只能与自己在夜晚相见。最后普绪克虽然爱上了他,但一直对他的真身感到好奇,担忧他真是一个可怕的怪物。因此手持油灯与短剑、去偷看了厄洛斯的睡颜。

一滴灯油滚落,烫到了厄洛斯的肩膀,他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普绪克手中拿着油灯与短剑,便失望地离开了她。
普绪克早已爱上厄洛斯,愿意接受一切试炼,只愿他能够回来,所以就向阿芙洛狄忒提出了请求,而后者要求她去做一系列艰辛的任务,但她一一完成了。

而阿佛洛狄忒交给她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去拜访冥后珀尔塞福涅,从她那里借来一点“美丽”(formonsitas),珀尔塞福涅果然答允,把自己的“美丽”装到了一个妆匣(pyxis)里,让普绪克拿回去。
对箱中内容感到好奇、又为再见到厄洛斯而焦虑的普绪克,最终偷偷把这只箱子打了开来。

但她却因此立刻陷入了昏睡:原来冥后珀尔塞福涅无人可拟的美丽,是一种死者的沉睡(somnus infernus)。

(配图是我很喜欢的威廉姆斯·沃特豪斯/Williams Waterhouse画作普绪克打开黄金妆匣/Psyche Opening the Golden Box……“普绪克打开冥后的妆匣”和“潘多拉打开被诅咒的宝箱”这两个题材的画作总是看起来很像)

说到这个我又很想问,为什么“冥后那无与伦比的美丽”是“死亡的沉睡(sommus infernus)”?

其实结合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看,这个概念甚至更有意思:
《变形记/Metamorphoses》中提到,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刁难儿子厄洛斯的妻子普绪克,让她去冥后珀尔塞福涅那里借取一些美丽,来弥补自己因照料厄洛斯而造成的憔悴。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隐喻:阿芙洛狄忒所代表的爱欲之美,要从珀尔塞福涅所代表的死亡之美那里汲取给养。

但,珀尔塞福涅的美是“不属于尘世的美”:
首先,希腊神话体系中冥界与奥林匹斯本来就是两个立场、两个单位、两个世界;
其次,在三女神选美的“金苹果之争”这一代表性事件中,珀耳塞福涅的缺席也很能说明问题。

“金苹果之争”中,参与选美的三女神分别代表了尘世中最美丽的三个特性:赫拉代表威势与庄严之美,她的奖赏是至高无上的权力;雅典娜代表智慧与骁勇之美,她的奖赏是战无不胜的荣誉;阿芙洛狄忒则代表肉体与色恋之美,她的奖赏是与世间最美的女子——海伦的一场爱情。

珀尔塞福涅,作为一个未参与此选美比赛、但美貌和地位又在希腊神话中被反复提及的女神,她的缺席非常耐人寻味,其原因经常被解释为:死亡之美不属于尘世,因此也无法参与这种竞争;更何况,对于这种抽象的幽冥之美,我们真的很难想象,它到底能提供什么样的奖赏?
尘世的规则,难以被用来估量“幽冥之物”的价值。

再看回“普绪克的试炼”故事,阿芙洛狄忒是一个“比美之心”非常重的女神:她在“金苹果之争”中参与竞赛,甚至折磨普绪克的原因,也是因为嫉妒普绪克比她更美。此次她又提到,因为自己的美“消减”,所以需要冥后的美来“补偿”。
爱欲之神依赖死亡的幽玄来维系自己的美——
这个故事真正的含义是:爱欲(Eros)依赖着死亡(Thanatos)。

弗洛伊德认为:人最基本的欲望便是爱欲与死欲,但两者并不构成对立或统一关系,相反,爱欲中经常包含着死欲、杀欲和攻击欲,爱与毁灭的冲动始终交织在一起。
乔治·巴塔耶则认为:爱欲是对生命的肯定,直到死亡的边界;爱与死同样都能打破边界、突破个体的封闭状态,所以在这个意义上,爱欲本质上模仿着死亡。

而这个“爱欲之美依赖着死亡之美”的故事,就很像弗洛伊德和乔治·巴塔耶对“爱欲与死驱力”的看法之结合:
爱欲模仿着死亡,所以能从死亡中获得给养。

上一次论述“作为冥后之美的死之沉睡”,重点是“死亡”,但这次我想把重点放在“沉睡”上。
普绪克打开了冥后的妆匣,于是如被这份美丽诅咒一般,她当即昏死了过去,确实陷入了“死亡的沉睡”。
把“沉睡”与“美丽”结合在一起的故事并不罕见,比如我们最为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之一就是《睡美人》,讲的正是王子爱上沉睡的公主的故事,无独有偶,在《白雪公主》中也有类似的剧情。
在希腊神话里,也有“塞勒涅和恩底弥翁”的故事:月亮女神塞勒涅迷恋上了牧羊美少年恩底弥翁的睡颜,于是便向宙斯祈愿,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而宙斯确实满足了她的这个愿望,让恩底弥翁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这个“沉睡之美”非常耐人寻味,因为它首先是一种符合古希腊哲学的“静止之美(the beauty of stillness)”:
翁贝托·艾科在《美的历史》中提到,以雕塑为主要形式的希腊古典美学,其重点就在于“静止之美”:本应转瞬即逝的事物被艺术定格为永恒,这种恒定不动的状态能够体现出肃穆静谧之美。

“希腊人从千姿万态的活动人体中寻找一种理想的美,那是肉体与灵魂圆谐的美。对他们而言,形态之美与灵魂之善合一是最高理想,希腊文称之为Kalokagathía(心身至善),其最高贵的表达可见于萨福的诗与普拉克西提勒斯的雕刻。
最能表现这种美的,是静态形式,在此形式里,动作或运动的一个片断显出平衡与沉静。”

其次,我相信熟悉女性主义艺术批判的朋友们都对这个观点有所耳闻:
恩底弥翁那“永恒沉睡”的姿态,是被剥夺了一切主动权的状态,既无力回应塞勒涅的凝视,也无法回应塞勒涅的爱。所以这类似死亡的永恒沉睡,不只体现了希腊古典美学的“静止之美”,更象征着彻底的失权与物化。
永恒沉睡的恩底弥翁,被从一个“人”变成了塞勒涅欲望的“载体”,他处于非生非死的休眠之中,作为一个既非死人亦非活物的客体。
他不会老去、不会改变、不能发声、不能活动、不可有所反应,甚至不能表达感受,这是一个“只能接受单向感情投射、而无法有任何个人动作”的存在。
有个词叫做lithromantic(也叫akoiromantic),意为“单相思性恋”,它的意思就是“可以对他人产生浪漫情感,但不希望这种情感被回应,甚至在对方回应后会失去兴趣。”

我觉得塞勒涅的感情也是一种极端的“单相思性恋”,祈求宙斯令恩底弥翁陷入“永恒的沉睡”,也是因为她需要自己迷恋的对象变成没有主动性、无法做出回应、只能供她赏玩和寄托感情的物件——这个就和我之前解读的《莎乐美》有点相似了:
莎乐美杀死圣约翰来断绝他凝视自己的可能,正如塞勒涅令恩底弥翁陷入永眠、变成不会醒来的活死人。这两个动作的本质都是对方成为永恒的客体、并且断绝自己成为客体的任何可能。

从这个角度上看,“冥后的美丽是死之沉睡”——其中的含义或许是,“成为美”就是“成为静谧、沉默的客体”。

@SilverCord 据说日本神话本来就是四处抄来的(?)(我没有认真研究过这方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lani 不能确定的话这种话还是不要随便说了啦,感觉对其他文化有点不尊重w
而且神话/寓言/民俗故事分类学上一般不把相似的故事叫抄袭,都是当做共同母题的不同衍生

“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人鬼陌路”和“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生离死别”这两个故事里,还出现了其他一些比较耐人寻味的意象,分别是“雷电”和“琴歌”。

关于“雷电”:在日本文化中,雷电经常被看作一种与生命、死亡和生殖有关的意象,一种激烈的、富含情感的能量:
雷电在日语中别名为“稲妻(いなずま)”,就是因为当时的人认为雷电能使稻米怀孕;且本身雷神也是在“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人鬼陌路”这段故事发生的时候诞生的,其后衔接的剧情便是伊邪那美赌咒要每天杀死千万人,而伊邪那岐则承诺自己会令千万人诞生。
除此以外,它更是经常代表着激烈的爱恨之情:如经典歌舞伎《鸣神》里,高僧/祭司鸣神上人被天皇的女间谍云之绝间姬诱惑,因为色欲动情而打破戒律,导致后者解开封印,释放了掌管降雨的龙神。而全剧的高潮就是鸣神上人在雷霆暴雨中情绪崩溃,雷电与他的怨憎是互相衬托、甚至可说是一体同源的。
因此,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的故事里,“雷”不仅可以代表一种由生入死时产生的恶之能量,也代表着因为陌路殊途时,死者对生者的抛弃产生了怨憎。
——“雷”可以追逐抛弃死者的生者到阴间边缘,是否说明这种感情也有着可以超越生死的潜能?

神话的本质是寓言,而寓言的本质是通过描绘拟人化、具象化的意象和为之安排的剧情,来阐释某种哲学思考,“超越生死之雷能对阴阳两隔的状态产生影响”——这个影响可能并非字面意义上“把生者咒杀”,而是“死者的怨恨/生者的愧疚感情能够让死者影响生者的生活,或者至少是死者能牵动某种阳间的因果”。

在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里,带领俄尔普斯穿越层层阻碍、从阳间来到冥界的,是他的“琴歌”,这个意象也非常有意思:就像日本神话里“雷”代表“激情”,“琴歌”很明显代指“艺术”,所以“所唱的琴歌一路之上感动了冥府众人”是指“感情丰沛的艺术撼动了死亡”。

俄尔普斯形象或许和酒神崇拜有一定关系,在希腊神话中,他曾在伊阿宋远征中用自己的神乐战胜塞壬的诱惑,在冥界之旅的过程中,也用自己的琴歌感动了一路诸神:冥河的摆渡人卡戎、复仇三女神,当然还有冥王哈迪斯与冥后珀尔塞福涅。所以这一形象的核心就是“创作感人艺术品的艺术家”、“艺术的化身”。
而他的妻子欧律狄刻——Εὐρυδίκη一词由εὐρύς(广泛的,宽阔的)和δίκη(秩序,正义,审判)组成。

所以“俄尔普斯依靠琴歌把亡妻欧律狄刻从冥界带了回来”大概的意思或许是:
即使有生离死别阻隔,受到艺术家依然通过感情丰富的艺术表达重建了秩序,把死者的形象通过这种形式“复活”。
但很可惜,无人能超越生死、改变生死的法则,所以在你回头直视“斯人已逝”这一现实的时候,艺术营造的虚幻就必须瓦解了。

想起玛丽·雪莱创作《弗兰肯斯坦》的时候,正是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电学启蒙阶段,因为伽伐尼电现象(Giovanni Aldini),电流可以让死去的圣物再度活动,所以当时的人就产生了生命由电驱动的联想……
当然这个说法不算全对也不算全错,因为神经系统的运转确实需要生物电(bioelectricity),所以说生命需要电来运转也不为过。
总感觉这个故事和上面提到的那些事情有某种关系……想说伊邪那美死后身上生出雷电,这点和人死后生物电系统性瓦解真的有点异曲同工的感觉
而且我忍不住觉得,我们现在用电驱动的电器来制造虚拟世界、自己的虚拟身份、还有不知道算不算“智能存在”的AI,AI也是由数据的尸块拼凑而成的……这种感觉也是一种新时代的“制造弗兰肯斯坦”吧。
@SilverCord 鳴神的故事母题可能是印度教的R̥ṣyaśṛṅga故事,可以看出印度教-佛教-歌舞伎的传播路径。这个故事本来是,因为一些原因(修行者禁欲)导致大地干旱,于是国王派了美丽的女人去引诱他,女人与修行者成婚那天,大地重获甘霖。对于大众来说,很多人是在美国诗人艾略特的the wasteland里面读到了这个概念。
而且,人类学角度看,生育力-土地肥沃的联系在别的文化中也有类似呈现,比如亚瑟王传说里面fisher king的故事。
@SilverCord 另外,稲妻虽然有妻这个词,但是在古日语里面,妻不一定指严格女方,而是会有泛指配偶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