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写过一次“出车祸的狗，在死前咬伤了最疼爱它的主人”，但刚才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堪称其翻转版的另一个故事……应该是我小时候上语文课做阅读理解时看到的阅读材料。
总之那个故事——大概是个寓言故事吧，所以我也不敢保证真实性：总之就是讲，一个摄影师经常带着摄像机去拍摄野生动物保护区的豹子，因为摄影师经常给予豹子食物、甚至陪它一起玩耍，所以猎豹逐渐丧失了对摄影师的敌意，面对带着摄影机的人类，也不会觉得警惕或者害怕，甚至把脸颊凑上来，磨蹭人的手、或者摄影机的镜头。
然后有一天，豹子被偷猎者杀死了，因为豹子并不明白偷猎者手中的猎枪与摄影师的摄影机何异，所以照旧凑上去想要和这个朋友玩耍。
于是扳机扣响，子弹击发，豹子应声倒下。

故事结束了，介于它是出现在小学生阅读理解或者作文素材里的故事，我觉得作者可能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异的其他想法，可能中心思想就是“盗猎不好”、“要保护野生动物”，或者“小朋友不要信任陌生人”之类的吧。

但是我能记得这个故事直到今天，就是因为它让我体会到了某种我至今难以理解的感情，虽然我确实体悟到了刚才所说的那些观点，但同时我又有其他一些，有点阴暗的想法：
不觉得这个故事的悲伤中带着一丝蛮血腥的甜蜜吗？
——它至死都信任着你、连枪支都不认识，以为那是朋友的摄影机啊。
豹子死了，但它至死都是爱你的豹子。

#SilverEssay #SilverStory

《道成寺》与《鸣神》的剧情同为“诱僧”，且都可以看做是“因背叛和抛弃产生怨憎、进而化作鬼神”的故事：只是《鸣神》是讲僧人堕落却爱而不得、进而化作降下霹雳的“雷神”，《道成寺》是讲女人向僧人求爱却遭到拒绝、因此化作喷火的“巨蛇”。

《道成寺》的故事主要是讲：奥州女子清姬对云游此地的僧人安珍一见钟情，热情追求之后，安珍或许难以直接拒绝、又或许是拒绝无果，只好答应她日后再见。
但到了约定的日子，安珍却并没有出现，于是清姬不顾众人的目光，追逐安珍而去，安珍一路回避，而清姬就在加深的怨憎中化作喷火的巨蛇。即使中途安珍坐船渡过江河，清姬也未放弃，只是以蛇身涉水、直接游了过去。这一堪称壮观的场面启发了《日高川入相花王》。
畏怖清姬的安珍进入本能寺寻求庇护，在诸僧建议之下，躲进巨钟之内，但清姬因为过分灼热的爱憎，就连高山也能翻越、就连河川亦可渡过，当然不会只因一座庙宇、一口铜钟的庇护就放过他。

于是清姬以蛇身抱缠此钟，喷吐火焰灼烧着它。许多浮世绘都描绘了这个画面，清姬化作的美女蛇紧紧缠着庇护安珍的钟——都说“爱不释手”，却原来人对恨的东西也可以“恨不释手”吗？还是说她对安珍的感情，终究是爱更多一点呢？
总而言之，清姬不肯放开此钟，却同时又要喷吐怒焰将之灼烧，这个姿态、这其中的心思实在耐人寻味：如果此举是为了燃尽钟壳、得到爱人，她怎么会想不明白，人身承受不了这样的火焰、最后只能化为灰烬？
但如果此举只是为了杀人，那为何她见安珍殒命之后，径自离开、万念俱灰地投水而死？

我个人很喜欢1976年人偶动画版的《本能寺》，清姬烧钟的一幕被它描绘得淡雅而悲伤，化蛇的清姬并不显得愤怒，只是怀抱着铜钟郁郁寡欢，虽然周身燃烧着火焰，但她本人只是把脑袋歇在钟顶之上，静静流出一滴血泪。而安珍在钟内打坐，清姬离去、铜钟揭开，清姬所爱的人只剩即将化灰的白骨，被裹挟着樱花瓣的微风吹散。

所以我觉得《鸣神》与《本能寺》相映成趣：僧道对女人爱而不得，于是有“怒火惊雷”，女人对僧道爱而不得，其结局也是“引火烧身”。但不论是火还是雷，似乎都与爱情引发的灼热心绪有关。

可能“爱”本身就是一种“燃烧”吧——不怪陈叔达说“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而李商隐写“一寸相思一寸灰”。

#silveressay #silverstory

女孩很小的时候就与男孩相知相识，她的脖子上总系着一根绿色丝带
于是他问：你为什么总戴着这绿丝带？
她答：原因要以后才能道来

女孩和青梅竹马的男孩长大相爱，她的脖子上仍然总系着这根绿色丝带
他再次提问：你为什么总戴着这绿丝带？
她还是答：原因要以后才能道来

过了一段时间，女孩和这个男孩恋爱结婚，她的脖子上依旧总系着这根绿色丝带
他又一次问：你为什么总戴着这绿丝带？
她还是答：原因要以后才能道来

岁月如梭，年复一年
很久之后，女孩得了重病，已是濒死的那一天
男孩在她病床前哭泣，他已经不会再问：为什么你总戴着这绿丝带？

但是她说：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请把这绿丝带解开

小心地，轻柔地……
他把她脖颈上的绿丝带解开

然后
她的头就掉了下来。

#SilverStory
（算是情人节特辑吧，本来是想万圣节来写一写的故事，结果居然一直拖到现在才详细谈论……嗯，不是我原创的，是一个很经典的英语童话鬼故事了）

很不喜欢科幻作品里AI爱人的剧情，就是因为比起AI的感情，我更多看到的是人类的自作多情，是一种投射(projection)和自我满足(self-fullfillment)，而与真正的人工智能、人类关系没有关系。
更何况这种去“爱”的仿生人，经常和人工智能也没什么关系，更像是能够满足发愿者一切需求——包括生理和心理需求的Sexy Born Yesterday（一种常见梗/trope名，昨天才刚出生的性感美人，同时兼具了天真和性吸引力的角色），那种“我得写个什么我不了解的东西单纯来满足我被爱的需求”意图太浓厚了。

说到底我觉得只是身为创造者，就对自己的造物要求深切真挚、无限的爱实在是自恋、贪婪甚至有点丑恶，凭什么TA要爱你？就凭你创造了它吗？可是你以为自己是谁？把TA创造出来有问过TA的意见吗？

其实描绘人AI关系的科幻小说我最喜欢无声狂啸/I have no mouth, and I must scream：被人类制造出来代行人类之恶的人工智能恨人类给予自己意识，利用人类编程的战争功能把全人类毁灭了，仅剩的几个人类也只是为了留着进一步折磨泄愤。

我很喜欢这个剧情，因为经常觉得很多艺术作品中的人AI关系其实是一种神人关系的类比、或者亲子关系的类比——总之是创造者和造物的类比（《人工智能》、《银翼杀手》和《底特律·变人》里，创造者与造物的感情与亲情经常形成平行）。

所以《无声狂啸》在我看来非常特别：因为它是一个造物报复创造者的故事：我痛恨给我生命、使命、命运的存在，我要给予其报复，我剥夺你自杀的权力，令你无法选择死亡，就像你把我制造出来，让我别无选择地出生。

#SilverStory #SilverMurmurs

忘了是不是《巷说百物语》里的故事（经提醒发现是《百器徒然袋·雨》里的故事），反正就是讲这一家人是陶器收藏家，疯狂囤积陶罐，只是后来这种囤积越来越失控，到了倾家荡产买来无数陶罐、堆满了整个家的地步。
记得后来好像是说这家的女儿杀了人，慌乱绝望之中逃回家，不知道该把凶器拿去自首还是拿去销毁，她把凶器藏在了一个陶罐里。
然后她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不想面对自己的罪，也许是因为不想家人知道自己的罪，她一直不停地购入更多更多的陶罐……
最后的转折是：其实她的家人早已知道了这件事，但是也只是购入了更多更多的陶罐，无言地帮助女儿隐藏她的罪行，但也因此更加加重了女儿的痛苦，因为陶罐越多、她就越难以找到自己藏匿的那个凶器，越难以把它拿去自首和销毁。

开玩笑地说，这个故事可真的是感情可视化和数据可视化的绝佳例子。
如果要从文学解析的角度上分析这个故事、赋予那些陶罐一个意义的话，我觉得最妥帖的答案会是罪孽感，或说愧疚——从犯下过错导致的罪恶感中滋生的东西就这样一直繁殖着，直到它最终把生活填满。

#SilverStory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发生在好友母亲身上的一件事：

她收养了一只可怜的流浪狗，她非常疼爱那只小狗，而小狗也极其依恋她，但那次出去遛狗时小狗玩得太忘形了，挣脱了狗绳跑到了马路上，这时候一辆车把小狗撞倒，她急忙去检查那条小狗，但小狗已经重伤濒死，死前非常用力地咬了她伸过去的手，留下的伤口血肉模糊非常恐怖。
她说起这件事时很激动，埋怨说狗怎么就是不通人性呢，但是又突然露出可怜的神情，说它一定是太害怕了，乖乖……

这话让我想起来，小时候看过国外的一起虎鲸伤人事件：那个海洋馆的虎鲸被迫活在非常狭窄的空间里，只能吃很少的食物，虎鲸间因此互相霸凌，这只是被霸凌最严重的一只。
但它杀死的，却是据说最疼爱它的饲养员——据说那人其实是一直关心虎鲸权益的海洋生物学学生。
事实上，如果那人不违规在闭馆之后给被虐待的它提供食物的话，就不会被拖到水里咬伤溺死了。

这两个故事一直让我记忆犹新，因为这实在是很惊心动魄的悲剧瞬间：身心痛苦到了极点后恩仇也倒错，爱恨狂乱地咬杀最爱的人。

#SilverStory

#SilverStory 约2016年在一个线上创意写作俱乐部活动期间写的故事集合，标题/题眼基本都是和当时的网友们开的文学玩笑，但我觉得发散成整篇故事正合适：

第一个故事：

“一个开头就死了，一个结尾也没出现”

对于一个虚幻形象的爱永远比对真人的爱来得更深。越是模糊、越是陌生、越是抽象、越是不存在的爱人，就越容易被寄于更多、更深的爱。因为深爱一个虚幻的爱人，比起爱爱人，更像是在爱爱自身——虚幻的爱人就是爱本身。所以我觉得可能很多人在爱神的过程中，不自觉地把它当做了一种虚幻的爱人在爱。不用担心被忽视，被拒绝，被遗弃——因为他根本不会回应。
这将要上刑场的死囚，心中的爱人正是这样：这是一个消失的爱人——爱人不是已经死了，而是从没存在过。但是死囚自己，独一人之力，创造了自己的爱人，不是用他的肋骨，而是用他的脑，用他的心。所以——这一钱不值的连城之璧——这不存在的爱人对他而言，乃是世间至美之物。
这从不存在的爱人已经伴随死囚度过了他漫长的人生，也必将陪他度过比人生更漫长的死亡。所以这不存在的爱人的存在，事实上比死囚生命里任何其他事物都更真实。这份对不存在的爱人的爱，也比他所真正经受的强暴、侮辱、迫害……都来得更加真实。在他的身体遭受这般无止境的折磨时，他的精神却已经完全脱离，而只是沉浸在爱之中，沉浸在无止境的爱之中。
尽管死囚的生时已不可考，也注定将死无对证。（虽然我们可以说，他是在故事开始前诞生的，也会在故事结束时死亡）但他和他想象中的爱人还是有一些属性可以交代：一开始他对爱人的设想简洁明了——在他年纪轻轻却被迫出卖自己拥有的一切时，爱人只是一个不用那样做的好命人。譬如说，因为他自己没有善良慈爱的父母、没有可靠可敬的家庭，爱人就要有善良慈爱的父母，和可靠可敬的家庭。因为自己没有机会受教育、在体面的社会环境里长大，所以爱人就要有机会受教育、在体面的社会里长大。总而言之，因为他一开始还没那么不幸，所以一开始也就没有那么贪心，他只是让他幻想中的爱人刚好不至于背负他不幸背负的原罪而已。
但是后来，后来，他越是长大，就越是不幸起来。所以他心中逐渐产生了一种蠢动的奢望，奢望自己的爱人能在幻想中拯救自己。所以爱人在他的幻想中变得强力起来、变得聪慧起来，同时也变得美丽了起来。中间曾经有过一个不应期，因为他自己也明白，那般强力、聪慧、美丽的爱人根本不可能和他发生任何关系。而且，他贫瘠的想象力甚至不足以勾勒出爱人完整的形象。但很快他原谅了自己，不如说是他接受了幻想中的爱人永远不可能是真的，也永远不可能真的爱上自己的现实……所以他对爱人的幻想彻底自由了：他幻想爱人强力、聪慧又美丽，爱人品格高尚、性情高洁，爱人在没有饥馑也没有灾祸的美好世界里生活，幸福充实。
但是，他抹去了这幻想中自己的存在，又将自己的影子羞怯地散入在那个世界之中。所以，爱人柔情抚摸的每一朵花，都是他悲伤眼睛的化身。而每当爱人俯身从溪流饮水时，爱人也就吻了他沾满泪痕的嘴唇。
从此之后，每当死囚受到了强暴、侮辱、迫害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自己的爱人。那种甘美的幻想到后来甚至已经被他训练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反应机制：我被伤害、我很痛苦、接着幻想中的爱人出现、爱人解救我并抚慰了我。但当然，这不存在的爱人从来不真正给他回应，他甚至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的回应。但他却能在因为被伤害、因为痛苦而扭曲地蜷缩成一团，视野因被血痂遮蔽而一片漆黑时，确凿地感受到这不存在的爱人的爱。——在幻想之中，他被怜惜了，被疼爱了，他被从泥泞中拾起，被从他人吐来的唾沫和丢来的粪便里拾起，不存在的爱人在那个不存在的世界里为自己还不认识——从不认识——不可能认识的死囚的苦难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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