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写了《冥界之旅故事中的禁食规定》,提到“伊邪那美吃下黄泉竈食后无法返回人间”,“珀尔塞福涅吃下石榴后只能留在冥界”,之前提到了“进食是一种吸收某物、化作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不可逆仪式”,但后来又想起了一些其他概念,就想从社会学和人类学的角度上再进行一些更多的解释。
会写这篇小论文,是因为之前那篇文章下面有网友评论说“吃自己做的饭很久了,再吃外面的饭,有种融入世俗社会的感觉”,还有网友评论说“《千与千寻》里面,女主角的父母也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饭,所以才变成猪的吗?”

因为这两个场面剥离了“抽象神话中的冥界之旅”,社会性、生活感都增强了,所以我突然想到,有一个概念叫做commensality,也就是“共食”。

“共食”的意思就是“一起吃饭”,因为这并不是简单的营养摄入活动,更是一种重要的社交活动,有些“共同进餐”甚至接近一种“入族仪式”,可以加强原有成员们作为同一族群的归属感,也可被用于“迎新”。
《千与千寻》中有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也是关于“吃”的镜头,那就是白龙给千寻拿来了饭团,而千寻哭着吃了下去的一幕——父母未经许可吃了异世界的奢华饭菜、受惩罚变成了猪;而千寻在白龙的邀请下吃了饭团、暂时被异世界接纳了。
其中体现的就是“未经许可就吃下其他族群的食物→遭到排斥和惩罚,被邀请一起进食→被这个族群接纳”这一在人类学和社会学中非常常见的道理。

如此看来,也许伊邪那美和珀尔塞福涅因为吃了黄泉竈食和石榴而无法离开冥界,是因为无形之中,因为吃下了和某族群一样的食物,所以就完成了一种对该群体的“入族仪式”?即因为吃下了冥界的食物,所以被纳入(incorporation),成为了冥界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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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个“作为入族仪式的共食行为”,其实不得不提的一个概念就是Arjun Appadurai提出的gastro-politics/饮食政治:食物的生产、分配与消费,能够体现权力关系、权力结构。
“珀尔塞福涅吃下石榴籽后便只能留在冥界”这一故事,其实很能体现我接下来要提到的概念:通过非知情合意的共食(广义,不止“一起吃”是“共食”,“吃一样的食物”也是一种“共食”),被强制纳入到一个新族群、家庭和社会体系中。
其实这是我大约一年多前、在看韩江的诺贝尔获奖作品《素食者》时就想谈论的事情:小说的女主角英惠因为做了鲜血淋漓的噩梦而突然放弃了吃肉,成为了一个纯素食主义者,身边人忍受不了她的这种“不合群”行为,终于有一天,由于丈夫及其家人对她这种“拒绝融入社会”的行为不满意,父亲以“管教”之名对她施加了肢体暴力,强行喂她吃了肉。而她此后彻底精神崩溃,拒绝吃任何东西,自我认同为“一株植物”。

我觉得这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能够体现:“共食行为体现归属同一群体”,而且“非知情合意的共食,具有把进食者强行纳入到新族群、家庭和社会体系的意味。”

——英惠就是通过选择“不吃肉”,而拒绝进入那个“肉食者的世界”:字面意义上就是“大家会吃肉的世界”,而在《素食者》中,它的延伸含义就是“充满权力压迫、剥削弱者的社会”。
后来因丈夫不满、父亲施行了暴力的“强饲”,这就是一个“想要把她重新拉回/纳入食肉者社会”的行为。而她“自我认同为一株植物”,或许不仅是“拒绝入世,不愿进入肉食者与动物相食的社会”,更是“作为被食者提出控诉”吧。

回到“珀尔塞福涅因食用石榴籽而无法离开冥界”的故事,在几乎所有版本的传说中,珀尔塞福涅都被描绘为一个“并非完全自愿(知情合意)前去冥界、吃下石榴”的形象,而哈迪斯的行为一般被定义为“强娶”——“共食”和“嫁娶”都是“把新人纳入原有族群”的“仪式性行为”,在这个故事中被融合在了一起。

"Food control is a form of abuse"——进食控制是一种虐待,而且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虐待。

其实各种艺术作品里对于进食控制虐待的描写不在少数,如韩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她的代表作《素食者》,所描写的就是女性精神病患因不符合社会要求地拒绝食肉,而被家人强行喂食、最后患上神经性厌食甚至绝食至半死的故事。

台湾作家李昂在《杀夫》里写过贫寒的女性因饥饿而与出逃大兵和奸换取白面馒头后被乡民以贞节逼死的情节、以及其女长大嫁人后被丈夫婚内强暴后喂一些油和肉作为“安慰”或说“奖励”的情节。

当然还有以苏童《妻妾成群》为原作、张艺谋改编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的“妻妾之间争宠来争取点菜机会”的剧情。

如此其实可以看出来,吃在世界文化尤其是东亚文化背景里有着独特的地位,首先,feeding——喂食动作有着鲜明的权力象征,犹如“饲养”的另一种形式:
喂食者经常是处在权力上位的,而被喂食者则在下位。(须知此处的喂食者并不指物理上喂人吃饭的那方,而更像是社会意义上的养家之人/breadwinner,是挣得食物的那方、常常也是对于食物的分配有决定权的那方。)

作为一种虐待的食物控制(food control as a form of abuse)可能常常是不被发觉的,但我相信它能每时每刻、随时随地给人带来绝望,因为食欲是人类最基础的欲望,食欲不得满足是人类最常见的痛苦,而饥饿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控制进食,就是“控制生杀之权”最简略、最普遍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