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成寺》与《鸣神》的剧情同为“诱僧”,且都可以看做是“因背叛和抛弃产生怨憎、进而化作鬼神”的故事:只是《鸣神》是讲僧人堕落却爱而不得、进而化作降下霹雳的“雷神”,《道成寺》是讲女人向僧人求爱却遭到拒绝、因此化作喷火的“巨蛇”。

《道成寺》的故事主要是讲:奥州女子清姬对云游此地的僧人安珍一见钟情,热情追求之后,安珍或许难以直接拒绝、又或许是拒绝无果,只好答应她日后再见。
但到了约定的日子,安珍却并没有出现,于是清姬不顾众人的目光,追逐安珍而去,安珍一路回避,而清姬就在加深的怨憎中化作喷火的巨蛇。即使中途安珍坐船渡过江河,清姬也未放弃,只是以蛇身涉水、直接游了过去。这一堪称壮观的场面启发了《日高川入相花王》。
畏怖清姬的安珍进入本能寺寻求庇护,在诸僧建议之下,躲进巨钟之内,但清姬因为过分灼热的爱憎,就连高山也能翻越、就连河川亦可渡过,当然不会只因一座庙宇、一口铜钟的庇护就放过他。

于是清姬以蛇身抱缠此钟,喷吐火焰灼烧着它。许多浮世绘都描绘了这个画面,清姬化作的美女蛇紧紧缠着庇护安珍的钟——都说“爱不释手”,却原来人对恨的东西也可以“恨不释手”吗?还是说她对安珍的感情,终究是爱更多一点呢?
总而言之,清姬不肯放开此钟,却同时又要喷吐怒焰将之灼烧,这个姿态、这其中的心思实在耐人寻味:如果此举是为了燃尽钟壳、得到爱人,她怎么会想不明白,人身承受不了这样的火焰、最后只能化为灰烬?
但如果此举只是为了杀人,那为何她见安珍殒命之后,径自离开、万念俱灰地投水而死?

我个人很喜欢1976年人偶动画版的《本能寺》,清姬烧钟的一幕被它描绘得淡雅而悲伤,化蛇的清姬并不显得愤怒,只是怀抱着铜钟郁郁寡欢,虽然周身燃烧着火焰,但她本人只是把脑袋歇在钟顶之上,静静流出一滴血泪。而安珍在钟内打坐,清姬离去、铜钟揭开,清姬所爱的人只剩即将化灰的白骨,被裹挟着樱花瓣的微风吹散。

所以我觉得《鸣神》与《本能寺》相映成趣:僧道对女人爱而不得,于是有“怒火惊雷”,女人对僧道爱而不得,其结局也是“引火烧身”。但不论是火还是雷,似乎都与爱情引发的灼热心绪有关。

可能“爱”本身就是一种“燃烧”吧——不怪陈叔达说“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而李商隐写“一寸相思一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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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佛教传统,故去的僧人需被火葬,这一仪式被称为“荼毗”,而安珍此时因清姬的爱而不得而葬身火海,算不算是荼毘的一种呢?我又想起之前看过的佛教宣讲,说通奸者必坠炮烙地狱,眼见爱人身体、想要上前拥抱,却只能一遍遍抱上燃烧的铜柱,被烧成灰烬后便丧失记忆、再度试图去抱爱人尸体,如此周而复始……
看来为情爱所苦确实就如同烈火地狱,只是若烧死我的是我爱的火焰,那因此焚身倒也有点甜蜜。)
话又说回来,《道成寺》的名场面也是鐘巻(清姬抱钟/蛇身缠钟),正如《鸣神》的名场面是柱巻き見得(鸣神上人抱柱亮相),之前我说过,这个就让我想起中国文化中“抱柱”典故来源于洪水来了也守约不离的“尾生抱柱”,因此“抱柱”在中文里是指“死誓”。
一个“抱/巻”的动作出现在三个典故里,怎么不算一种“意象”已经约定俗成呢?或许在三个故事里,这个动作都一样,表示了感情深切、执念深重吧……

道成寺官方网站上的故事介绍:

延長六年(929)、奥州から熊野詣に来た修行僧・安珍は、
真砂庄司の娘・清姫に一目惚れされた。
清姫の情熱を断りきれない安珍は、
熊野からの帰りに再び立ち寄ることを約束した。

約束の日に安珍は来ない。
清姫は旅人の目もかまわず安珍を追い求める。
「そこなる女房の気しき御覧候へ」
「誠にもあなあな恐ろしの気色や」

やっと安珍に追いついたものの、
人違いと言われて清姫は激怒。
「おのれはどこどこ迄やるまじきものを」
安珍は「南無金剛童子、助け給え」と祈る。

祈りで目がくらんだ清姫、安珍を見失い更に逆上。
清姫の怒りと悲哀
「先世にいかなる悪業を作て今生にかかる縁に報らん。
南無観世音、此世も後の世もたすけ給へ」

日高川に到った安珍は船で渡るが、
船頭は清姫を渡そうとしない。
遂に一念の毒蛇となって川を渡る。
この場面から文楽の「日高川入相花王」ができた。
舞台もいよいよ道成寺へ。

道成寺に逃げ込んだ安珍をかくまう僧。
「その鐘を御堂の内に入れよ、戸を立つべし」
女難の珍客に同情しない僧も。
「ひきかづきて過ちすな」「ただ置け、これほどのものを」

「この蛇、跡を尋ねて当寺に追い到り・・・
鐘を巻いて龍頭をくわえ尾をもて叩く。
さて三時余り火炎燃え上がり、人近付くべき様なし。」
クライマックス「鐘巻」の場面。

安珍が焼死、清姫が入水自殺した後、
住持は二人が蛇道に転生した夢を見た。
法華経供養を営むと、二人が天人の姿で現れ、
熊野権現と観音菩薩の化身だった事を明かす。

延長六年(929年),从奥州前来熊野参拜的修行僧安珍,被真砂庄司的女儿清姬一见钟情。

面对清姬的热情,安珍无法彻底拒绝,
于是答应在从熊野返回途中再来探望。

到了约定的日子,安珍却没有出现。
清姬不顾旁人目光,一路追寻安珍。

终于追上之后,
却被说成是认错了人,清姬因此大怒。

安珍祈祷道:
「南无金刚童子,请救助我。」

祈祷之际,清姬一时目眩,
失去了安珍的踪影,更加愤怒。

她在悲愤之中祈愿:

「前世究竟造何恶业,
今生才会遭此因缘?
南无观世音,请救度此世与来世。」

安珍来到日高川,乘船渡河,
船夫却拒绝载清姬。

清姬最终化为毒蛇,渡过河水。
这一场面后来成为文乐《日高川入相花王》的来源。
舞台也转至道成寺。

逃入道成寺的安珍被僧人藏在钟里。
蛇循迹追至寺中,
缠绕钟身,咬住龙头,以尾击打。

火焰燃烧了三个时辰,
无人能够靠近。

最终安珍被烧死,清姬投水自尽。

之后住持梦见两人转生为蛇道众生,
于是为他们举行法华经供养。

两人随即以天人的姿态现身,
并说明他们其实是熊野权现与观音菩萨的化身。

补充的内容:说三界寺僧人法信写下《受十戒文》。文中告诫沙弥,“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但遗书背面却不知被谁写了一首直白热烈的情诗:“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看得我惊呆了,佛教所谓“五蕴炽盛”不过如此,如此的,如此的,“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焦”……
@SilverCord 原来这个居然是佛教故事里的……“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我还以为是唐代某个古诗里的()。
@lingying77 其实确实是古诗里的,应理诗也是古诗吧(?)
@SilverCord 是,爱本身就有一种燃烧的感觉。
@SilverCord 让人想起“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也是僧人写的情诗呢
@spacelion 我去查了……我的天哪,美得我有点头晕目眩……
@SilverCord 文豪香油,写的好美
@fcsophia 感谢感谢……
@SilverCord 《道成寺》故事的卖点是做成绘卷的形式,由僧人一边展开绘卷一边讲解,从《道成寺缘起绘卷》诞生起讲了600年,目的是为了传道授业。僧人自嘲本寺只有唯一一个梗,讲了600年。随着时代变化,讲解的内容大致不变,但会添加僧人自己的见解。我听的那次僧人的总结是:所以不要惹老婆/女朋友不开心,家和万事兴。  总之很推荐去现场听  (看到首页转发这条,因为自己也很喜欢道成寺的故事,希望没有打扰到象友
@lasana 没有没有~能听到这种其他见解我也很高兴!
@SilverCord 日本中世纪的观念有“经历过爱,才能开悟”,因为见识过爱并且爱过,才能理解“执著、空、无常”,但是如果在爱里面迷失并深陷执着,也很容易走向反面,所以有菩萨化作美人度化高僧的故事《秋夜长物语》,也有道成寺的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