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与现代世界的塑造:种植园、奴隶制与全球化》
【加拿大】伊丽莎白·阿伯特
▷致谢&导言: https://shimo.im/docs/erAdMm8gR5tv043G/
献给我心爱的儿子伊凡·吉布斯
这本书为你而写,在这本书里,你将邂逅安提瓜岛和格林纳达岛的先人。
《糖与现代世界的塑造:种植园、奴隶制与全球化》
【加拿大】伊丽莎白·阿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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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我心爱的儿子伊凡·吉布斯
这本书为你而写,在这本书里,你将邂逅安提瓜岛和格林纳达岛的先人。
【第二部分 黑糖】
第3章 甘蔗田的非洲化
第4章 白人创造的世界
第5章 糖搅动宇宙
让我们见一见阿蓬戈王子,他是无数个砍甘蔗并将它们加工成糖,从而使欧洲人的茶水变甜了的非洲人中的一员。18世纪中叶,在牙买加,甘蔗田已经严重非洲化了。像其他许多非洲人一样,阿蓬戈吃尽了苦头,懂得了与欧洲奴隶贩子亲近是相当危险的。他曾是海岸角城堡总督约翰·科普的座上客。在这座城堡中,有1500名奴隶挤在黑暗、潮湿的地牢里,他们竭力透过只有10英寸见方的通风口呼吸空气,直到被迫穿过不祥的“不归门”(Door of No Return)踏上运奴船。阿蓬戈王子与科普坐在楼上,一定听到了地下传来的狂乱的尖叫声和呻吟声,就连镇上的居民也在抱怨这些噪声。而且,这两人绝对无法避开人类排泄物发出的恶臭,这些气味从地牢一直往上飘散。
这座城堡臭名昭著,因此阿蓬戈带着100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前往此地。后来,他在森林里打猎时被俘获,他要么被关押在这座城堡的地牢里,要么被关押在更西边的维达。维达关押奴隶的临时禁闭处结构更简单,但条件同样恶劣,与海岸角城堡不同的是,它与运奴船还有一段距离。登船时,一列列被锁链绑在一起的奴隶拖着令人心碎神乱的脚步,在翠绿的乡村风景中穿行,去往港口。
图15 海岸角城堡是一个重要的奴隶贸易据点,也是英国殖民政府在当地的行政中心。这里提到的约翰·科普日后成了牙买加的甘蔗种植园主,他曾与阿蓬戈王子进行过会谈,后者之后成了牙买加甘蔗田里的一名奴隶,他们会谈的地点就在地牢上方。地牢里关押着的就是将被运到新大陆种植园里终生为奴的非洲人。
说明:Photographer: Dave Ley, Wiki Media Commons, http://common.wikimedia.org/
在牙买加,阿蓬戈从未忘记自己的王室身份,也从未屈服于自己被奴役的处境。不过,他似乎已经宽恕了约翰·科普,约翰·科普之前与人合谋俘获了他。彼时,科普已经退休,在牙买加经营甘蔗种植园。阿蓬戈甚至还设法参观了他的种植园,像过去一样,据说科普为阿蓬戈“摆了一张桌子,铺上一块餐布,等等”。后来,科普的儿子(也是一名种植园主)声称,他的父亲曾计划买下阿蓬戈,并将他送回非洲。这要是能发生在1760年之前,阿蓬戈就不会成为塔基起义的领头人了。在这场起义中,有60名白人和400名黑人丧生,阿蓬戈就是其中之一。
阿蓬戈王子是沿着塞内加尔至安哥拉3400英里的海岸线被售卖的数百万非洲人之一。在4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国际奴隶贸易使得至少1300万非洲人背井离乡,超过200万非洲人因此而丧命。在1100万被运送到异国做奴隶的非洲人之中,糖料种植园消耗的奴隶数量是最多的,共600万人。
奴隶贩子根据买家对年龄、身体条件、性别,甚至种族的需求挑选非洲人。糖料种植园主偏爱15至30岁强壮健康的男性,但对于哪个部落最适合当奴隶意见不一:许多人认为阿坎人叛逆但能力强,伊博人温顺但容易自杀。非洲人原有的职业并不重要,奴隶贩子会抓捕他们能抓住的所有人,无论是农民、渔夫、猎人、工匠、商人、家仆、巫师、抄写员、酋长,还是贵族。曾有两位王后被卖为奴隶,一位是由于继子猜忌,另一位是因为丈夫猜疑。奴隶贩子偶尔会收到“特别订单”,例如牙买加糖料种植园主约翰·科普的妻子莫莉曾特别指明要购买“一个大约12岁的伊博女孩,小脚,不弓形腿,牙没被锉过,手小而长、手指细长,等等,用作缝纫女工(原文如此)”。
这些非洲人在登船之前会经历一个分拣过程,这决定了他们的命运。船上的外科医生或其他船员会对俘虏进行检查,看看他们是否有断牙、皮疹或其他疾病症状等缺陷。如果四肢畸形或手指缺失,那么这些(幸运的)俘虏可能就会被拒收和释放。
这种检查的目的既是挑选,又是羞辱。赤裸的奴隶被迫跳跃和进行其他运动。外科医生会命令他们张开嘴巴,并且“会用最细致的眼光去检查男女的隐私部位”。一名检查人员将被俘的非洲人推来扭去,还不时戳刺几下,“毫不留情地挤压胸脯和腹股沟”,据说这样做是为了排除那些睾丸下垂的奴隶。奴隶贩子经常掩饰自己的商品,比如遮掩年纪大一些的奴隶灰白的头发或干裂的皮肤,因此被剃光毛发并涂了油脂的睾丸是可疑的。通过分拣的奴隶会被烙铁打上烙印,然后被赶到等候的运奴船上。
男性奴隶占了整船人口货物的三分之二。他们被铐起来,推入甲板下方空气窒闷的货舱里。前奴隶奥劳达·埃基亚诺回忆说,这些舱室是“绝对致命的”。无论是“紧密地挤在一起”,还是“松散地挤在一起”,奴隶们都被限制在极其狭小的空间内。官方规定的运奴船为每个奴隶提供的“空间大小”是“5英尺长、11英寸宽、23英寸高”。在大多数运奴船上,奴隶被迫待在满是呕吐物、尿液和粪便的船舱里,像勺子一样紧贴着彼此睡觉。妇女和儿童不用戴上镣铐,他们被另行关押。而受到粗暴对待、营养不良的水手还会虐待和强奸妇女。
在奴隶们处于如此悲惨困境的情况下,船长们追求的是最大利润,这意味着他们的货物要能够存活并处于适合销售的状态,死去的奴隶意味着损失。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们试图实施所谓的卫生和健康措施,这些措施都是由一名手持九尾鞭的奴隶监工监督执行的。卫生措施包括强迫奴隶刮掉污迹、冲洗肮脏的船舱。保证健康的方式是将奴隶赶到甲板上,强迫他们锻炼和跳舞,这些活动往往是荒诞不经的。
图16 奴隶们挤在像“布鲁克斯”号这样的运奴船上肮脏的货舱里,痛苦地忍受中央航路这段跨大西洋的旅程。幸存者会将“船伴”视为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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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们有自己的激励手段。尽管一直受到白人的监视,但他们还是会通过唱歌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与痛苦。“猪肉组”吟唱道:“艰苦的劳作杀死了黑哥们儿,啊,亲爱的,他肯定得死/一个周一的早上,他们命令我躺下/在我屁股上打了三十九下。”一些奴隶会唱一些宣泄性的歌:“一,二,三/都一样/黑,白,棕/都一样/都一样/一,二,三。”天还没亮,古巴的奴隶就下地了,他们用“拖长音的野蛮哭号声”吵醒种植园主的客人们;煮糖工冲着司炉工大喊大叫,“啊——吧啦!”“咦——喳!咦——喳”,组里的奴隶在装车或填充甘蔗坑的时候唱着“野蛮、不成调的歌”。
有时,奴隶们也沉默不语。在法属圣多曼格,瑞士旅行家朱斯坦·吉罗—尚特朗斯观察到,在太阳炙烤下,汗流浃背的奴隶们赤身裸体或者衣衫褴褛,他们挖着甘蔗坑,“甘蔗田里死一般地寂静……种植园里的管事冷眼巡视着奴隶,若干工头手持长鞭分散在奴隶中间,随时给那些看起来疲累得无法跟上工作进度的奴隶来上几鞭子……如果这些奴隶跟不上进度,谁也逃不过噼啪作响的鞭子”。
图17 威廉·克拉克的《安提瓜岛十景》系列画作展示了制糖的过程,以及被雇用的黑人在田间、锅炉房和酒厂劳作的情况,1823年。这幅图片描绘了在韦瑟雷尔的庄园里,一群以男性为主的奴隶在戴着一顶黑帽的监工监督下正在挖甘蔗坑,这项工作既辛苦又要求精准。另有一个女奴和两个孩子站在拥挤的牲畜围栏边上。
说明:Public domain
挖甘蔗坑需要大量劳动力,因此许多监工会雇用临时工队以补充劳动力。临时工队通常是属于一个或多个从事奴隶出租业的白人殖民者的财产;临时工队也有可能属于小农场主,他们希望能够利用这些奴隶在收获季的间隙赚点零钱。在残酷的奴隶制度下,临时工是最辛劳、最受虐待的。种植园主拥有的奴隶是他们自身最大的资本投资,哪怕只是因为这一点,这些奴隶也值得活下去。牙买加种植园主马修·刘易斯承认,挖甘蔗坑“虽然对于受雇的黑人临时工来说也是件苦差事……但至少减轻了我的奴隶负担”。
糖奴非常害怕被派去挖甘蔗坑,以至于受雇来挖甘蔗坑的临时工队的报酬比妓女或糕点师的还要高。在异国他乡的甘蔗田里,临时工队(几乎都是非洲男性)在对他们的福祉毫不关心的监工的注视下超负荷工作,忍受鞭打、饥饿,晚上也只能露天睡在地里。一旦成为临时工,他们的预期寿命估计不到7年,19世纪的一名观察者哀叹道,他们像“过度劳累或受到过度驱使的马”一样死去。
图18 在博德金的庄园里种植甘蔗:两队奴隶在两名工头的监督下劳作。牛在远处吃草,修士山军事基地(又称乔治堡)的轮廓十分显眼。这座堡垒是为了保护安提瓜免受阿拉瓦克人和法国人的攻击。
说明:Public domain
图19 德拉普斯庄园里的甘蔗砍伐场景:一群奴隶在戴着棕色帽子的工头的监视下收割甘蔗。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内的另一群奴隶正捆束砍下来的甘蔗,把它们运到等候的马车上。骑马的白人监工正和一个奴隶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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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辛苦劳作、物资匮乏和残酷惩罚,田间的女奴还必须应对怀孕、分娩和最艰辛的养育子女的问题。糖料种植园主认为,儿童奴隶(以及老年奴隶)是造成种植园资金流失的一大因素,因此他们对大月份孕妇也毫无怜悯之心。从两周到两个月大,存活下来的婴儿像在非洲那样被母亲绑在背上,带到田里去劳作。有些妇女整天都这样劳作,她们在婴孩小小身体的重压下弓背弯身。另一些人则不得不把婴儿放在“粗树藤下的托盘里”或软布、羊皮垫上,他们看起来“像蝌蚪”,赤身裸体地躺在那儿,暴露在酷烈的天气和蚊子面前。他们顶多能吮吸一块甘蔗,由一个年老女奴(产婆或者保姆)看守着。在一些种植园里,几个哺乳的母亲轮班照看婴儿,每人两个小时,然后回到田里继续劳作。“工头在她们喂奶时咒骂她们及其哭闹的婴孩。”
图20 在德拉普斯庄园的一间酿酒厂里,奴隶们将桶装的甘蔗糖浆倒进黄铜缸里。在他们对面,一名白人不顾酷热穿着正装、戴着高顶礼帽,检查蔗糖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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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断奶或者母亲不被允许在甘蔗田里哺乳之后,这些婴儿依靠一种被称为“帕拉达”(parrada)的食物生存,即由面包、面粉和糖捣成的糊状物。在甘蔗地里照顾这些蹒跚学步的小孩子,既困难又危险。大多数母亲会将他们留在住处,放在“托儿所”里,其实这只是一种委婉说法,那里尘土飞扬,大龄儿童和年老体弱的女奴负责照看他们。在一些种植园里,意志坚定的母亲会“忍受幼儿像圣乔治骑马那样跨骑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继续弯腰”除草或挖甘蔗坑。
古巴的大型种植园会将奴隶生下来的婴儿关在阴暗的奴隶营舍区的“育婴室”里,但允许母亲每天从地里回来给他们哺乳两到三次。一名美国女性发现这些小家伙“异常安静和温顺”,而一名白人男性访客则形容他们为“小黑孩儿、赤身裸体的小罪人,他们彼此追逐嬉戏,玩得十分开心”。
小说《老实人》(Candide)中,一个残疾的苏里南奴隶解释了他为什么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我们在糖厂里给磨石碾去一个手指,他们就砍掉我们的手;要是想逃,就砍下一条腿,这两桩我都碰上了。我们付了这代价,你们欧洲人才有糖吃。”
在古巴,引人注目的蚁丘种植园(Ingenio Hormiguero)占地3000英亩,它在磨坊内部设有一间客厅。磨坊主的妻子们坐在摇椅上做着针线活,注视着“滚筒间通过的每一根甘蔗……和整个磨坊内部的情况……女士们……可以准确地判断甘蔗出汁的比例、设备的运转是否平稳,以及最后一队新骡子是否表现良好”。
甘蔗被磨碎后,榨出的汁液顺着长长的木制沟槽输送到煮糖间,进入一系列铜制容器,这些容器被称为“牙买加列车”,第一个容器是最大的。在靠骡子驱动的磨坊里,驱赶骡子的人抽打着骡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在难以忍受的高温下,奴隶们铲起木柴或干甘蔗渣给锅炉添火。加热甘蔗汁时,奴隶们会加入石灰,以澄清甘蔗汁。奴隶们不停地撇去汁液中的杂质,然后用长柄勺将甘蔗汁倒进小一些的蒸煮锅。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煮锅中的甘蔗汁已变成黏稠如太妃糖那样的糖浆。甘蔗汁的澄清过程同样很危险,精疲力竭的奴隶经常被沸腾的液体烫伤。
图21 一个奴隶向两名欧洲人解释他肢体残疾的原因,并补充道:“我们付了这代价,你们欧洲人才有糖吃。”这幅插图出自伏尔泰的《老实人》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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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糖间的奴隶必须具备娴熟的技能,他们如果犯了错误,就可能毁掉糖。种植园中领头的煮糖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它最宝贵的资产。他必须辨别送来的甘蔗品质:品种,是新种的还是宿根的;生长在什么样的土壤中,浇水和施肥的频率;是否受到害虫或老鼠的啃食,以及生长了多久、收割时的成熟度如何。根据这些信息,他将决定使用多少石灰和熬煮甘蔗汁的时长,100磅甘蔗需要的石灰量从2盎司到3磅不等。领头的煮糖工实际上决定了种植园主出口到欧洲的糖的品质:是否配得上贝德福德公爵夫人的下午茶,还是格拉迪丝能负担得起的粗糖?牙买加监工托马斯·西斯尔伍德从邻近的种植园雇来了“知名煮糖工”威特,他对威特的工作非常满意,因此奖励给他4个分割币(相当于半个西班牙银元)和两瓶朗姆酒。这可是他给与自己发生性关系的女奴的两倍,和送给自己迷恋的那些女人的一样多。
供应地带来的不只是食物。比起奴隶制度的其他方面,它给予了奴隶希望,尤其是对辛勤种植的女奴而言。如果努力耕种,土地也配合,她就可以做出美味的饭菜,这些饭菜是克里奥尔菜和记忆中的非洲菜肴临时混合而成的。她可以出售一些甘薯、大蕉、椰子、南瓜、香蕉、阿开果、秋葵、菠菜和其他食物,或者是在农闲时期饲养的鸡,按照自己的意愿用赚来的钱买些品质更好的鱼或肉、鸡蛋、儿童用品、烟草、布料、炊具或小饰品。
通常,女奴最好、最稳定的客户是她的主人,如果他和其余大部分种植园主一样,将几乎所有的土地都种上了甘蔗的话。这样做的一个缺点是,种植园主或他的妻子会利用自身的权力来压秤和压价。另一个问题是,在农作物歉收时,主人和奴隶都没有食物,只能靠进口。到了19世纪,随着一系列改善法案的出台,奴隶也拥有了畜栏,它成为奴隶畜禽肉的主要来源。
随着时间的推移,奴隶扩大了客户群。他们不再只是向主人和邻近的白人出售商品,还在附近的城镇市场上“讨价还价”或兜售商品。市场是奴隶通往希望的生命线,“那是欢庆和娱乐的日子,整个黑人群体似乎都活动起来了”。从天亮到午后,当朗姆酒馆开门时,市场上挤满了黑色、棕色、白色等肤色的叫卖者及其顾客。奴隶们离开后,会将赚到的钱或购买的商品藏在安全的地方。但有些人还是会屈服于诱惑,沉浸在朗姆酒中借酒消愁,或者参与赌博,输掉了挣来的钱。然而,不管奴隶们如何支配自身的收入,市场日仍然改变了他们对于生活的看法,并激发了自由的梦想:有些人存了足够的钱,就会为自己赎身,成为自由人。
供应地不仅孕育了蔬果,还孕育了传统。在英属殖民地的许多种植园里,奴隶们有权拥有自己的供应地,并将之遗赠给继承人,许多主人尊重这种做法。牙买加的糖料种植园主威廉·贝克福德指出:“黑人绝对尊重长子继承权,父亲去世后,长子立即继承了他的所有财产。”奴隶主还通过这些供应地来惩罚奴隶,即剥夺他们的自由时间,使他们没有时间种植,或者拒绝给他们提供通行许可证,也就是市场日那天不允许奴隶离开种植园前往指定的交易地点。
图22 安提瓜圣约翰的市场,黑人在这个市场上买卖农产品。一名端庄的老妇人佩戴着豆串项链,手里拿着几样东西,好像是鱼干和烟斗。这幅图显示了蓄奴时期市场的喧闹和兴奋的人群。
说明:Library of Congress, LC-USZ62-65530. Public domain
奴隶小贩并不总是只出售农产品。讽刺的是,最赚钱的商品之一是蔗糖,因为平日里任何肤色的城镇居民都很难获得蔗糖。富有事业心的奴隶小贩很快就满足了这一需求,从种植园的仓库里窃取了他们毕生奉献但不曾占有的蔗糖,把糖藏在葫芦里运到市场上贩卖。他们还能偷来顾客急切需要的其他任何东西。同时,他们也售卖大家不屑使用的东西,比如每年发放一两次,给他们用来做衣服的粗布。
各个年龄段的奴隶去参加奴隶聚会和舞会时都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他们会受到热烈欢迎。白人以嘲弄的语气,称这些聚会为“舞会、集会和咖啡宴飨”。白人旁观者惊讶地看到,这些衣衫褴褛的苦力转变成了精神饱满、爱调情的人,他们的装束一尘不染、引人注目。尤其是女性,她们不惜花费巨大的努力和金钱来打扮自己。她们有限的资源和想象力催生出了巧妙的时尚。有些人穿着主人不要了的旧衣服;其他人则付钱给奴隶裁缝,用从市场交易中赚取的钱购买的布料,通常是进口的,设计出迷人的礼服。克里奥尔观察者莫罗·德·圣梅里说:“人们发现,一名女奴的花费是难以捉摸的。”这应该很容易理解。当沐浴过后涂了香膏的蔗田女奴穿上令人惊艳的礼服时,她不仅脱掉了肮脏且汗渍斑斑的破衣烂衫,还摆脱了自己所受的屈辱,也重申了自己的人性和女性特质。当她佩戴耳环,用新风格或记忆中的非洲风格系头巾时,或者当她用大宅里流行的软帽、丝带或珠子即兴装扮时,她在表达自己的个性,拒绝奴隶制下奴隶统一穿戴的衣服。
奴隶们的舞蹈欢快而随意,狂欢者大多数光着脚,随着鼓声、用掏空的雪松树干或树枝制成的打击乐器的节拍旋转。在古巴,有些舞蹈非常复杂,只有男性才能表演;马尼舞(mani)对女性来说太暴力了,她们在一旁观看并为他们加油,这些男人互相鞭打,以赢得跳舞的权利。这可能是对甘蔗田和糖厂残忍暴行的一种怪异曲解,或者是一种驱魔仪式。
图23 阿戈斯蒂诺·布鲁尼亚斯在西印度群岛生活了数十年,他的画作被大量复制,它们传达了一种错误的形象,即奴隶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在这些画中,奴隶们在跳舞,而一个白人男人则在向一个精心打扮的混血女人求爱。鼓手和铃鼓手在演奏音乐。
说明:Public domain
假期和娱乐活动有助于奴隶们理解自身的生活。前奴隶蒙特霍回忆说,在男奴为主的古巴,奴隶们被吸引到用木材和棕榈叶搭建而成的“酒馆”里,那里的退伍军人允许他们赊购高价的朗姆酒、大米、牛肉干、豆类、饼干和点心。他们也玩游戏:“薄脆饼干”和“罐子游戏”是最受欢迎的两种游戏。前者是一场生殖器力量的较量,奴隶用阴茎攻击薄脆咸饼干,打碎放在木板上的饼干,即赢得了比赛。后者是测量阴茎的长度,参赛选手将阴茎插入底部铺有灰烬的罐子里,然后抽出。获胜者可以通过阴茎上沾到的灰烬,证明它确实触及了罐子的底部。在一个力求从社会、法律和心理维度阉割男奴,并且在相对年轻时就杀死了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社会里,男奴们通过任何可能的方式,强调自己的男性气概,以此作为反抗。
主人如此缺乏克制的态度令访客倍感惊讶。曾有传教士对此表示不赞同:“他们引入自己最喜欢的话题,即黑人的行为,尤其是他们对黑人的管理。与黑人有关的一切可以被随意讨论,比如殖民地的法规,对黑人家庭生活的观察,刊登在这个岛公共出版物上的对黑人的观察和评论,以及任何违反法律、出现在地方法庭、由地方法官审判的案件,等等。难道我们不知道家内奴隶也有耳朵和眼睛,就像我们自己一样吗?”
这个观察是完全正确的。在每天漫长的服务时间里,家内奴隶都会将主人的餐桌对话和其他无意间听到的言谈储存起来,之后,他们会和其他奴隶一起反复琢磨这些言论,对其进行修饰和解释,并形成他们自身对糖料种植园主的世界的看法。
奴隶们需要处理的信息量非常庞大。他们听说蔗糖生产最重要,位列首位。他们还听到一位植物学家反复说一句俏皮话,即“牛排和苹果派准备好了,可以长在树上,结果它们被砍下来,腾出地方种甘蔗”。他们听说奴隶制是合理的,因为黑人难管、不诚实、奸诈、懒惰而无用,像小孩一样沉迷于“短暂而幼稚的娱乐”。他们也听说,有些黑人是“忘恩负义的恶棍”,并且黑人“普遍顽固不化、肆意妄为”。他们甚至还听说,“除非黑人有兴趣讲真话,否则他们总是说谎,以此来练习自己的舌头”。
他们听说,田间奴隶只有在分给自己的供应地里干活时才会振作精神,并且通过出售农产品,令人震惊的是,还有他们主人的蔗糖,赚取了相当可观(更不用说数量惊人了)的钱财,之后由于“轻率和缺乏远见”,他们将收入浪费在小饰品和朗姆酒上,“到了周末……到主人的仓库里去讨一点吃的”。他们听说,“可怜的黑人”是糟糕的管家。
图24 一名典型的种植园主的生活。他周围一直有黑奴存在。图中这名巴西女性正在做针线活,她的女儿在一旁读书。三个成年黑奴在她们身边工作,还有两个黑人婴儿在地上玩耍。一旁,一只穿衣服的猴子似乎在照看摇篮里的婴儿。
说明:Library of Congress, LC-USZ62-97233. Public domain
瓜德罗普的甘蔗种植园主纪尧姆—皮埃尔·塔韦尼耶·德·布洛涅和他的塞内加尔奴隶情妇纳农的故事始于1739年的圣诞节,这一天,15岁的纳农生下了一个男婴,也就是后来的圣乔治骑士约瑟夫·德·布洛涅。这个婴孩成长为一个高大健壮、优雅且相貌出众的男孩。父亲教给了他有关蔗糖生产的各种知识,而母亲则向他展示了黑人陋街,也就是奴隶营舍,那里既充满了苦难,又有音乐。后来他们搬到了法属圣多曼格,因为那里的蔗糖生产成本更低。看到监工鞭打奴隶,约瑟夫试图干预,却被监工鞭打,之后纪尧姆—皮埃尔就将母子俩转移到了法国。在法国,纪尧姆—皮埃尔意识到纳农是自己走向成功的绊脚石,因此离开了她,但给了她很大一笔补偿金,接着纪尧姆—皮埃尔娶了一个白人。
图28 约瑟夫·德·布洛涅,圣乔治骑士。
说明:Wiki Media Commons, http://common.wikimedia.org/. Public domain
这个故事的重点开始转移到了约瑟夫身上。纪尧姆—皮埃尔一直致力于将他培养成一名贵族,而纳农也一直精心照料儿子。这个男孩在各方面都很出色。他被评为法国最优秀的击剑手;他能独臂游过塞纳河;他是出色的骑手和优雅的舞者;他也是一位音乐天才,会弹奏阿马蒂提琴(尼科洛·阿马蒂是斯特拉迪瓦里的老师)来取悦宾客,这把提琴是父亲送给他的礼物,父亲为他感到骄傲。对于他来说,只有婚姻是难以实现的。白人女性都很爱慕他,但碍于他的肤色,不能和他通婚。根据市井流言,他的枕头里塞满了情人的头发。
他英语化的名字“圣乔治”在法国音乐界声名鹊起。他成了一流管弦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后来成了指挥。他为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表演,还教她音乐。他为一系列乐器创作协奏曲,包括弦乐器、管乐器和铜管乐器。路易十六任命他为歌剧院总监后,他成了一场种族丑闻的焦点。在三位歌剧女主的压力下,路易十六撤销了对他的任命,但拒绝再任命任何总监。
作为作曲家,圣乔治越发成熟,演奏莫扎特和海顿作品的管弦乐队和独奏者也开始演奏他的作品;评论家也视他是这两位音乐大师的同辈人。他委托海顿,即一位和莫扎特一样苦苦挣扎着的音乐家,创作6首重要作品,它们被合称为《巴黎交响曲》,圣乔治在革命性的18世纪80年代将这些作品呈现给巴黎公众。
我们已经见识过白人种植园主是如何生活的了。现在让我们看看,外居者是如何在远离殖民地的情况下管理糖料种植园的。在英国,他们因挥霍无度而引人注目,以至于“如克里奥尔人一样富有”成了一种常见的表达方式。贪婪的英国男女追逐适合结婚的西印度群岛种植园的男女继承人。理查德·坎伯兰创作于1771年、广受欢迎的喜剧《西印度人》(The West Indian)延续了公众对于克里奥尔人的刻板印象,即非常富有却不善社交。主人公贝尔库尔是一个年轻的甘蔗种植园继承人,“从小长于奴隶之乡”。在自己的几个随从陪同下,他带着一堆行李和一群动物来到英国,其中包括两只青猴、一对灰鹦鹉、一头牙买加母猪和几头家猪,以及一只生长在红树林地区的小狗。身无分文的英国阴谋家发现“他是一个刚登陆的西印度群岛人,手头有大把金钱,随随便便就能被人骗,是一个头脑发热的鲁莽家伙”时,将他视作一次重大诈骗行动的目标,还有一个美丽的妙龄女子参与其中,观众看到这样的剧情哄堂大笑起来。冲动而热情的贝尔库尔在某一时刻感叹道:“我最好还是留在热带,不然我将被榨得像根甘蔗。”
越来越多的文学作品描述了西印度群岛的蔗糖现象,其中有一位才华横溢的英国侨民谱写了一首诗意的哀歌。詹姆斯·格兰杰在诗歌《甘蔗》(The Sugar-Cane)中,既没有将甘蔗浪漫化,也没有拟人化,而是将甘蔗视为英国及其商业至关重要的核心商品。这首诗描写了它的农业周期和种植它的非洲奴隶。它承认奴隶制是令人遗憾的,但还是以当时的标准论调为奴隶制做了辩解,毕竟,奴隶们承受的苦难比起苏格兰的矿工来说还是少一些。
图29 《甘蔗人汤姆》(Tom Sugar Cane)是19世纪英国插画家乔治·斯普拉特所绘的讽刺漫画。汤姆是西印度群岛的一名糖料种植园主,他本人由蔗糖贸易的工具和产品组成,包括一根甘蔗秆、一个桶、一杯朗姆酒和金属刀具。在他身后,奴隶们在甘蔗田里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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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甘蔗》在文学界引起了广泛关注。塞缪尔·约翰逊博士痛恨奴隶制,而且曾为“西印度群岛的下一次黑人起义”祝酒,他在公开场合赞扬这首诗歌。但私下里他的反应就不那么积极了。他曾向詹姆斯·博斯韦尔吐露心声:“不妨写首种植欧芹地块的诗或者卷心菜园的诗。”在一次公开的阅读聚会上,诗中“缪斯,让我们歌唱老鼠”一节,即哀叹老鼠如何毁坏甘蔗田的选段,引发了人们的嘲笑。食用蔗糖和痛斥对于陌生的非洲人的奴役是一回事,而将甘蔗视为一种难以种植的粮食作物则是另一回事了,再多的诗歌天分也无法克服这一点。
在这个世界上,蔗糖产业造成的破坏性影响最大的地方莫过于三角贸易的第三站非洲了。为了获取奴隶,欧洲商人主要与非洲商人或贵族打交道,这造成了相当可怕的后果。在非洲大陆的社会组织方式主要是部落的时代,泛非主义尚不存在,因而这样的交易引发了部落战争。达荷美王国的王公用欧洲武器占领了北方邻国,将邻人卖为奴隶。非洲商人编造种种理由,摧毁村庄,奴役村民。为了填补奴隶的售卖配额,掠夺者入侵其他部落,带走俘虏。其他非洲人也被卖掉抵债,或者已经沦为奴隶。
戴着镣铐的男男女女从内陆村庄拖着脚步,蹒跚行进到海岸边的奴隶禁闭营,这些奴隶队伍在目睹这种场景的人的意识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这些被铐在一起的奴隶经常要跋涉500英里,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公开展示他们遭受的苦痛。在上船前,这些奴隶都被关押在当地处于中心位置的奴隶禁闭营里,附近居民可以看到他们或者至少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维达在镇中心附近有6个奴隶禁闭营,在海岸角,从远处就能听到城堡地牢里传出的哭泣和哀号声。非洲人并不清楚奴隶们将要面临什么,但一切都表明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
600万非洲人被送往糖料殖民地,其中大多数都是壮年男性,人数之多,以至于西非人口保持停滞,无法增长。突袭和绑架导致农业社区支离破碎,人人惊恐万分。首领、丈夫,有时还有妻儿,都被抢走了,留下一地恐慌和混乱。
图32 被俘虏的非洲人被铁链锁着,被迫随着队伍行进。在非洲,这种场景令人恐惧,又十分常见。插画家弗尼·洛维特·卡梅伦曾在英国海军服役,参与镇压东非的奴隶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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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欧洲和糖料殖民地一样,奴隶贸易也对非洲的经济产生了影响。它刺激了对通用货币的需求,货贝和铁条逐渐成为标准货币。奴隶海港发展出了便利于奴隶贸易的服务,雇用了许多人充当搬运工、守卫和划独木舟的人。农民也被鼓励种植供应奴隶禁闭营和运奴船所需的食物,比如大米、山药、木薯和玉米。
与此同时,奴隶贸易对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区对外贸易的垄断,扼杀了非洲的经济发展。奴隶比其他任何商品都更有利可图。即使是棕榈油,它价格最高时也无法与奴隶竞争。几个世纪以来,非洲的农业因掠夺而荒废,而欧洲人用商品换取奴隶的做法削弱了人们对非洲商品的兴趣,阻碍了非洲原本可能出现的任何基础设施或制度的发展。历史学家约瑟夫·伊尼科里写道:“奴隶贸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不利于经济和平发展的社会和政治结构。”其结果是,非洲的制造业和农业未能得到应有的发展。
一些最受欢迎的欧洲商品本质上是有害的,比如白兰地、朗姆酒、烟草和枪支。烈性酒和烟草的危害不言而喻。枪支则是18世纪英国对西非贸易的支柱商品,需求量很大。1772年1月,法默和高尔顿公司接到了超过1.59万份的订单。伯明翰的枪支制造商竭尽全力满足这些订单的需求。这导致枪支的做工比较粗糙,质量不太可靠,同时代的人担心这批武器在第一次发射时就会爆炸。它们最危险的特性是主要被用于掠夺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