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小妈文学”,就忍不住想起,在法语里,“继母/养母/岳母/师母”一词写作belle-mère——字面意思是“漂亮的母亲”。

《雷雨》里的蘩漪真是“小妈文学”史上永垂不朽的巅峰吧?主要是感觉她太典型了,平时的“小妈”作品里可能只会展开写她身上存在的一种冲突,而不是全部特点,并且方向也不一样。
比如《大红灯笼高高挂》和《菊豆》里也有“年轻女性的身心需求不能被霸占她们的父权权威人物满足,转而寻求他们的儿子、下级进行不伦之恋”这样的剧情,但《灯笼》(以及苏童的原著小说《妻妾成群》)里面对“养母-继子恋情”描绘很少,飞浦只能说是颂莲的一个美好幻想,而且这份幻想其实也是为颂莲后来看到梅珊恋情败露受罚、最终陷入癫狂作铺垫——
“合适的”的恋人(互有好感的年轻男女)之间的恋情会被处以极刑,但“不合适的”、以强权剥削弱者、身体和人权买卖为中心的“婚姻”却被视作正常,甚至所有人的生活质量、家庭地位、社交关系都要被这个决定,这种冲突和悲剧性才是《灯笼》和《妻妾》的中心。

《菊豆》的话感觉是张艺谋在“师母不伦”的基础上发散自己的癖好,各方各面都有点粗俗不堪,但比较有趣的是,它写出了“小妈(意象上来说)与长子(意象上来说)恋情”的后续:弑父之后,儿子变成了父,有一天又被他自己的儿子所弑,理由是为这儿子要为他自己想象中“真正的父亲”复仇,这俄狄浦斯式的悲剧倒像是有一种政治纠纷的隐喻在里面。

我觉得蘩漪比较典型、也更为人称道,是因为她主体性很强,而且本来就是雷雨的“灵魂人物”(曹禺自己说的),或者可能她就是“题眼”吧:这点其实在名字上已经有所体现了,顽固守旧的家族长父亲是“园”,不得不在命运推动下随波逐流的母子是“萍”,在家族纷争的主线故事之外参加社会斗争的孩子是“海”,无辜纯洁最后洗刷一切的存在是“冲”,“漪”当然就是这幕“雷雨”中最早泛起的死水微澜。
所以,她才是最先反抗伦理、叛逆权威、揭露全作乱伦真相、把故事推向最终高潮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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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化中的雷鸣,是对于恋情遭到背叛、爱人走上陌路的痴怨——

“雷电”本身明明是非常帅气威风的意象,但在日本文化中却经常与“激烈的爱情”、“嫉恨”、“对遭背叛、与爱人形同陌路的痴怨”相关,不禁让人想起希腊-罗马神话体系中,身为强大神王却总因花心卷入各种男女爱恨的宙斯。

还有个歌舞伎名番就叫《鸣神》:因为天皇食言,高僧/祭司鸣神上人便施法将司掌雷鸣与降雨的龙神囚禁在瀧壶(字面意思即瀑布下的深潭)里、导致日本大旱。

于是朝廷派来的女间谍云之绝间姬(字面意思即云的缝隙)色诱鸣神上人,她装作因思念亡夫而悲伤虚弱的寡妇,一会儿娇嗔着要他看顾、一会儿温柔地照料着他,一会儿又悲伤地表示自己要自断性命,被鸣神上人拦下后又表示希望出家。但此时鸣神上人已经彻底迷恋上了这个阴晴不定的美女,忐忑地希望对方与自己结为连理。

云之绝间姬便表示:若想与自己结婚,则必须还俗,放弃高僧/祭司的身份,从未对女人产生过任何感情的鸣神上人此刻顾不得许多,当即答应了她。因此失去了自己作为“鸣神上人”的身份与名节,换得与云之绝间姬山盟海誓、同饮交杯酒的机会。
云之绝间姬把他灌醉之后,便切断瀧壶的注连绳放出了龙神,当场电闪雷鸣、天降暴雨,而愤怒的鸣神上人只能追逐着云之绝间姬而去。

结尾这幕戏也是全剧的高潮、最大的看点:随着龙神被解放,在惊雷闪电、疾风骤雨之中,崩溃的鸣神上人身披火雷、变成了堪称“鸣雷之神”的存在。
他一改此前在云之绝间姬面前憧憬、讨好、甚至有些摇尾乞怜的态度,头发炸起、眉眼倒竖,羽织仿若起火,他变得阴鸷、暴怒,甚至恐怖,对于云之绝间姬的欺骗、背叛与辜负,他发誓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真是个激烈、艳情又让人不免嘲笑“恋爱让人疯狂”的剧本啊。仔细想来,在日本神话中,“雷神”最初的诞生便是来源于这种痴情与怨憎:
伊邪那美生下火之神后死去,伊邪那岐思念爱妻,便去黄泉国寻找她,却发现她已经变成了浑身腐烂的非人存在,所以伊邪那岐在惊惧之下转身逃走,出于对被抛弃的憎恨、对与丈夫陌路的怨念,伊邪那美便命令从自己尸身上生出的八色雷神追杀他。而伊邪那岐就丢果实驱赶这些雷神,这也是“丢桃驱邪”之习俗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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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狭道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能找到。”

因为杰罗姆与阿莉莎相爱太过,所以阿莉莎死了。死之前,她说她将入窄门。
读完《窄门》之后,我最大的感想其实是:仅仅只是对一个人的期待,就足以杀死一个人。因为擅自投射给他人的、理想的重压,本就能够让人窒息。大概所谓的宽门是指平淡普通的世俗幸福,而窄门则是浮于天上的理想化身。
身为肉眼凡胎却要为爱而化为一个抽象的意象,那就只能放弃生命、方可踏入窄门。

其实这本书最开头的那个小插曲就已经很能说明整个故事的问题了:
一天早上,想来距离父亲去世已经很久,母亲把一根藕荷饰带系在帽檐上,替换之前黑色的那根。
“啊,妈妈!”我大喊道,“你戴这个颜色太难看了!”
第二天,她又换上了黑色饰带。

——儿子已经习惯了母亲庄严肃穆的寡妇模样,所以甚至无法忍受母亲更换掉为父亲守丧而穿的黑色衣饰,而只是因为他抱怨了母亲藕荷色的饰带很难看,母亲就再也没穿戴过这种鲜亮颜色的衣饰了。

我觉得杰罗姆对阿莉莎病态的迷恋也是如此:其实如果太过迷恋一个人,把对这个人的迷恋视作太过重要的东西、甚至视作自己生命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这种迷恋就已经超出了一个人类能够承受的范围,这种过度理想化甚至神化重量会弱化所爱之人的人性,因此我说它是杀人的。

在故事前期,阿莉莎和杰罗姆就有过如此的对话:“你爱上的只是一个影子。”“不,绝对不可能只是影子。”
而故事最后,自杀前的阿莉莎一再强调:

主啊,如果从我手里拯救出他,必须牺牲我,那便动手吧!
在这里,我发狂似的渴望着,愿把他推向我难以企及的美德之巅。

——然后她就死了。

与你所爱的影子合二为一、变成你追求的幻象本身,把你从我的手里拯救出来,让你去往我难以企及的美德之巅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
我将凭借死亡彻底离开现实本身,追求幸福前往理想的境界。

我将去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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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倒错版:“爱之欲其死,恶之欲其生”,就又想起《新桥恋人》了,甚至这部电影里的名台词也和这个概念很像:
“当你说‘天空是白色的’时,如果有人说‘但云却是黑的’,那就说明爱情来了。”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让人喜憎倒错、黑白颠倒的事物吧。

恋情失败、眼疾严重的女主角米雪儿感到生无可恋,所以过上了流浪的生活,她在巴黎的新桥遇到了年轻流浪汉亚历克斯,两人同甘共苦、相濡以沫,虽然一无所有,但他们相依为命,半夜溜进博物馆看画作、衣衫褴褛地看新年烟火,过着这种在绝望中抱团取暖的生活。

然后忽然有一天,米雪儿的家人把她的寻人启事贴满了整个城市,告诉她:回来吧,能治好你眼疾的手术已经被发明了。
你可以抛弃掉在新桥的绝望生活,回到光明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亚历克斯如临大敌,他本来就靠表演喷火秀为生,于是现在又用起了他最熟悉的“火”来对抗这个世界:他点火烧掉那些寻人启事,整个地下铁道壁上、所有的海报都熊熊燃烧,他一路烧过去,甚至烧死了只是在派发传单的人。

我觉得“爱之欲其死”的一种形式就是如此吧:既然你的光明会夺走我的幸福,那我就只有把它烧毁了,只有我的火烧掉你未来的希望、只有你的光明化作灰烬,我的幸福才能有保障。

我的幸福是烧毁你明天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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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爱情恐怖片”这个门类,其实难免又想起我一直很喜欢的电影《四十五周年》。
故事的剧情是这样的:一对年逾古稀的老夫妻平静安稳地在一起度过了45周年的人生,在他人眼里他们是绝对的模范夫妻、爱情标杆,当然他们自己也觉得生活幸福美满,故事发生的时候,两人正满心期待地策划着即将到来的四十五周年纪念日。

但突然这夫妻二人接到电话,告知他们,由于温室效应。当局在消融了部分的冰川里找到了一具尸体:那是四十五周年前与丈夫一同旅行的、他的前女友。
前女友既没有变成怪物,丈夫也并非连环杀人狂,这个平淡的故事并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展开。

电影《四十五周年》单纯就是讲,已经年老的妻子突然发现:丈夫多年前有个爱得极其热烈的挚爱,那是个他显然爱得比自己更深、也更真诚的人,只是一次事故导致她失踪了,他才不得不放下这段恋情,而他后来从这个大灾难中勉强恢复了,用英语说就是move on(放下、向前走)了,才和现在的妻子在一起了。

但是前女友的尸体被发现后,妻子才发现他没有move on,她发现自己从未见过他这么痛苦的样子、或者这么爱一个人的样子,原来他和自己很多保持距离的时候都不是因为性格如此,而是因为过去那段她没能参与的经历与随之而来的创伤:

他的爱好和品味是由那个人培养的,他的生活习惯被那个人的生命塑造、也为那个人的死亡改变。甚至就连他的人生选择也和她相关。比如,原来他一直选择丁克、不愿和她生育孩子,就是因为前女友遇难时他遭到了巨大的打击:跌入冰河时,她正好怀着身孕。

妻子崩溃了。
我觉得“四十五年后,初恋的尸体被从冰川中解封”这个核心概念设计得很好:冰川效应一词,本来就经常被用来形容“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潜藏着巨大、未知的秘密”,两人的关系也正是如此,冰川融化之后,过去从未意识到的秘密就此暴露在眼前。而只是因为这一个秘密的发现,信任就彻底崩塌了,连带过去四十五年来的幸福时光也变质,如今的关系也蒙上阴翳、再也回不到从前。

但是那又该怎么样呢,他们在一起已经四十五周年,两人的人生已经纠缠在一起,他们已经太过习惯彼此的存在、太依赖这段其实客观意义上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的关系了。
所以他们在闹了矛盾、经历崩溃之后,也只是一起去好好策划了四十五周年的结婚纪念,在许多亲朋好友的包围下,穿着华服、跳着舞曲,手握酒杯、说着祝词,庆祝着爱情的不朽。
即使冰川消融、尸体被发现,就算过去的人生和爱都因为这个被埋藏许久又重见天日的秘密而改变,但现在他们暂时放下前嫌,又变回了一对模范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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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真理子的《异恋》不只是非常出色的艳情小说,也是很优秀的社会评论文学,并且探讨了很深层的心理学问题。
小说的开头便是讲述已经上了年纪的枪击杀人犯矢野布美子重病死亡前对当年罪行始末的供述,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
女大学生矢野布美子在与左派学生革命成员的男友唐木俊夫分手之际,接到了堪称“现代贵族”的片濑信太郎的邀请,去帮忙进行浪漫情色小说《玫瑰之屋》的翻译与修订。
布美子不只对片濑信太郎感到了浪漫情绪,更被他的妻子雏子深深吸引,三人因此发展出了一段不知该说是“开放”还是该说“畸形”的三人关系。
正如标题所说的一样,《异恋》这本小说主题就是“异常的恋情”——布美子、信太郎、雏子三个人的恋情各有各的异常之处:
布美子不仅把片濑夫妇当做自己的情人,也把他们当做父母一般的照顾者(parent figures),而且她对女性(雏子)的恋情似乎比男性(信太郎)更深;
信太郎虽把布美子当做情人,但更多还是将她视作平衡雏子其他男性恋人的砝码,真正更加在乎和深爱的人依然是雏子;
雏子是这段三角关系事实上的中心,除了布美子和信太郎之外,她还有其他一些男性情人,片濑夫妻始终保持着开放性关系,允许两人各自有其他情人,但前提是必须开诚布公、保持平衡。

虽然非常复杂,但三人的关系始终勉强保持着平衡。直到雏子有了新的情人——电器店的帮工大久保胜也,这份平衡才被打破。
雏子不再对这种感情保持开放的态度,秘密地和大久保恋爱了。信太郎也不能原谅这种恋情,无法将大久保视作“合法的其他情人”,而是将雏子的行为视作“出轨”,甚至因为占有欲导致的嫉妒而差点杀死雏子。
布美子看到自己爱慕和仰仗的年上情人闹出这样的矛盾,产生了一种类似父母闹离婚的感受,她和信太郎独处,却因为雏子不在、信太郎始终更疼爱雏子而痛苦;她尝试和雏子交往,雏子却坚持自己不是同性恋,单独的女对女恋情她并不能接受。

与信太郎谈论过这一切之后布美子才知道——原来信太郎和雏子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两人在恋爱之初也并不了解这个事实,而在了解之后,两人的关系便逐渐滑向了世俗所谓的“异常”:他们开始不断邀请其他恋人介入自己的爱情,用更多、更复杂的恋情来掩盖这份乱伦的原罪。
开放关系、多元恋爱当然不代表着轻浮淫乱,可片濑夫妇能够选择这种生活方式,与他们的禁忌之恋——或者可以说是一种创伤——脱不开关系。

片濑夫妇因为乱伦的秘密而更加亲密,为了隐藏这份爱欲之罪而又继续犯下了更多的爱欲之罪,但却因为这些罪恶而变得更加亲密。

在故事的最后,大久保揭露片濑夫妇之间的爱情只是来源于罪恶,而信太郎让雏子与各种不同的人做爱也只是为了开脱两人兄妹通奸的罪恶,被激怒的布美子用与片濑夫妻度假时被教授的狩猎技巧枪杀了大久保,因为杀人罪被判处数十年的监禁。

布美子在供述中并没有提到当年这段“异恋”的全部细节,出狱后她也并没有再找到片濑夫妇,隐姓埋名工作生活一阵子后很快因病去世。
但记录她生平的作家在她死后找到了片濑夫妇,后者过着看似普通的生活,可《玫瑰之屋》译序隐隐写上了对布美子的爱意与感谢,而她曾经送给夫妻两人的榅桲树树苗,如今已经生长得“亭亭如盖”。

这个结尾真是美丽又恐怖,美丽是因为它归根结底依然是个描述“纯情”的故事,恐怖则在于片濑夫妇的恋情是如此建立在畸恋的罪孽之上:从前两人的恋情便建立在对乱伦和因乱伦感到的耻辱之上,现在两人的恋情则建立在害爱人杀人、害爱人丧命的愧疚之上。

明明都是恋情导致的罪恶,但恋情却因为这份罪恶而延续:因为人会像保护最珍贵的宝物一样,保卫自己最不堪的秘密。因此有时候我们把柜中的骷髅(skeleton in the closet)埋藏得太久,便开始忘记它到底是最不堪的秘密,还是最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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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喜欢苏万康·塔玛冯萨的《我不知道这该怎么念》。
很可能是因为“幸存者偏差”,广受关注的移民文学大多由自身阶级较高、比较“精英”的群体创作……这本身当然没有什么错,但个人认为工薪阶层、社会底层移民文学的声量相对还是比较小,所以才更觉得这部主要描绘老挝裔加拿大劳工的小书让人耳目一新。

本书是由十四个短篇故事组成的,主要角色都是“异类”(outcast),身份通常是移民、劳工、小孩、老人中的一个或几个的集合,而所以故事经常关于他们的困难、或者关于他们的反抗:

在移民家长教育下发音奇怪的女孩,在老师面前维护自己“英语不好”的父亲;黑拳手转行的美甲师对当地中产白人艳羡爱慕,却被同为移民的姐姐饱含内化歧视的言论管教;已经老到被认为失去了性和浪漫之可能的老妇人,依然选择和年轻邻居发展出如此苦乐交织的关系;熟练的捉虫人母亲一直辛劳工作,但最后管理的职位却被给了她女儿带来的白人男友,女儿因此和他决裂……

很难概括具体都发生了什么,总之我还是很想大家去看看,如果觉得谭恩美的移民文学像是上世纪的温馨童话,而匡灵秀的移民文学因精英背景而有失偏颇,那就可以看看苏万康,it hurts, but it hurts in a good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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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玛塞勒·索瓦若的分手信(中文出版名《让我独自一人:爱的分析》)完全明白了张爱玲《花凋》里川娥的心路历程,病重濒死的那段日子里听说伴侣已经与他人结婚,因此连恋爱这一点寄托也要被夺去,逐渐被失望与痛苦占据,这个境况实在恐怖。

不如说,看完之后最大的感想是:这个境况很绝望,不只是因为她一个人走向毁灭时连爱人这点希望都没有,更是因为这一切就好像,当死在你身上萦绕的时候,连爱都要抛弃你……因为所有事物都是趋生避死的,爱也不例外。

我之前说我一直很执迷于“爱人死后也不能忘怀”的故事,可能就是因为那种情况其实很反常理:爱比死亡更伟大、更神秘——
这是神话,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受虐者仍然爱着施虐者。这种矛盾的忠诚,或许就是掠夺者对一个人的终极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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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格·奥尔森的《如果你敢说出去》(If You Tell by Gregg Olsen)讲述了被连环杀人犯谢莉·诺提克/Shelly Knotek的生平,以及被她虐待、控制的女儿们与她的关系。
谢莉是一个可怕的施虐狂,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在丈夫的协助下前后共虐杀了四个人(或许还有其他受害者),她的三个女儿与她的关系也异常复杂:她们很难像刻板成长童话里的主角一样和她切断联系、断绝关系、出走家庭、揭发父母——虽然这些事情她们最后确实勇敢地做到了,但她们花了很久、很大精力才做到,其中一个女儿虽然做到了反抗,但至今仍然爱着母亲。这种复杂型创伤应激障碍(C-PTSD)的症状在其他很多病态家长的小孩身上也有体现。

我觉得这本书的跋(由心理学教授凯瑟琳·朗斯兰博士所撰写)很有总结性、富有哲理:

“这些以掠夺和施虐为乐的“看护人”,会给幸存的受害者留下长久的创伤,需要许多年的时间才能愈合。到了最后,有些人即使看清了父母对自己的伤害,心里也始终挥不去负罪感,甚至仍然爱着伤害过他们的父母,不肯完全接受家庭虐待的严重性。即使到了监狱里,这些邪恶的父母依然试图操控外面的孩子,有些孩子依然会不由自主地给予回应。外人很难理解这一点,但是无论以何种形式延续,家仍然是家。

受虐者仍然爱着施虐者。这种矛盾的忠诚,或许就是掠夺者对一个人的终极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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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宵读完了宇佐见铃的《偶像失格》,被消费主义剥削却利用消费主义剥削粉丝的偶像、把人生寄托在偶像身上的粉丝这样的偶像与粉丝关系,面对学习困难、进食障碍、抑郁失能被排挤在外,依靠宛如信仰宗教一样的追星行径和上网追星获得生命力的主角,还有她背后因为孩子教育问题、丈夫/父亲出海务工、老人罹患疾病而失衡的家庭……

我有点震惊于如此短的篇幅竟然能涵盖如此多元的主题,但也正因为篇幅确实太短,所以这些话题都没能得到妥善展开。

但我真的很喜欢作者对主角困境的描绘:因为处境非常绝望(面对着之前提到的各种问题),所以不得不去依靠“偶像”这一虚无缥缈、和自己并没有实际联系的存在作为精神支柱,但又因为这样依赖偶像,甚至到了把他认为是自己灵魂或说“脊柱”、认为没有了他自己就会溃散、崩坏、无法行走的的地步。
这个比喻真是震撼人心,我也经常会觉得对某种事物的热爱就像让我不要飞向死亡的锚一样,那是字面意义上的“人生的重心”,没有了这份热爱,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我觉得她也一样,而且,她或许也是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份、价值与这份热爱锚定,不仅因为她发自内心地热爱偶像,还因为她身边实在太缺乏能够真正支持和引导她的人或事物,而唯一不会否定她的那部分社交生活,也要依靠她做“粉头”(有话语权、很多人关注的粉丝)维持。

她在追星的过程中因为无暇顾及自己的生活而不断消瘦下去,这也是一种“剔骨削肉”,像是苦行僧一样,慢慢割舍掉自己的一切、再全数上供给神明。

但是我想,作者是温柔的,所以才会写就算最后失去了偶像、她也不会死:她被迫与“偶像”分离后,不仅不会失去所有,反而会意识到自己的血肉、身心、人生……都只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纵然失去了脊柱后无法行走,也还可以爬行。

只要还活着……是的,只要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