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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日常
12世纪以后决定东亚陆地政权和海洋势力的，一直是西洋人。
宋朝和元朝的中央朝廷鼓励民间从事对外贸易，丝绸出口是东部沿海的主要生意。元末明初，江浙地区有大量的海上武装贸易商贾巨头，大部份人的名字并未记录在汉语文献里。

明朝并不是真的一上台就“闭关锁国”，欧亚大陆早已不存在闭关锁国能生存下去的政权。明朝廷想尽可能多地把对外贸易的利益垄断在自己手中。
但沿海大大小小的势力以及他们手中的海军不容小觑，他们有些人长期定居海外，且早就是西洋国家长期生意伙伴（比如汪直这种“葡萄牙东印度公司亚太区域经理”）。此时选择权在葡萄牙的手中。

在16世纪中期以前，明朝的种种对外贸易政策，包括朝贡贸易、海禁之类，造成合法贸易和走私贸易并存的局面。几乎所有地方官府都从走私贸易中获取巨额利益，它支撑了整个国家的财政。中央朝廷其实心知肚明。
1548年浙江巡抚朱纨傻乎乎带兵攻击双屿港，打击走私，造成严重破坏。他遭到朝野上下的攻击，他只能自杀。此事说明了当时官方对民间外贸活动的真实态度。

随着葡萄牙人与明朝的关系越走越近，葡萄牙和明朝廷站在同一阵线瓜分利益，联手剿灭江浙的民间外贸。1557年明朝认可澳门归葡萄牙，几个月后即在杭州逮捕从日本回来的汪直，第二年处死汪直。戚继光开始围剿“倭寇”，也就是汪直的人，戚继光的部队有不少葡萄牙雇佣兵（那个年代真的到处都有葡萄牙士兵的身影）。
戚继光的第二个主要对手是倭寇吴平，戚家军和葡萄牙雇佣兵攻入汕头的吴平的基地，那里也是一个重要的国际贸易港。吴平下落不明，戚继光和俞大猷也丢了乌纱。

此后，从浙江和福建出发的船只大量减少，长江下游生产的生丝和丝织品，无法像以前那样，从浙江直接运到日本，必须先送到广州集货，再从澳门出发去日本。
澳门基本垄断了从中国大陆出海的船只。广东的地方士绅和海上武装，则搭上了葡萄牙人的便车，成为亚洲海域重要的华人势力。

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船从印度果阿（葡萄牙殖民地）出发，带着特产，途径马六甲，卸货装货，再到澳门，在澳门停留一整年，等待广州集货丝织品和其他出口商品，顺便卖掉从印度和马六甲带来的特产。第二年集货完毕，拖船从广州拖到澳门，登上大船，去日本长崎，卖掉丝绸，装上日本特产，回澳门，原路去马六甲和果阿。
突破这条航线东段垄断权的，是新生力量荷兰人和福建人。【接下】

#岭南的日常

【接上】从果阿出发的这条航线，往东行驶，过了马六甲海峡，基本由广东民间海上武装力量（海盗）和葡萄牙东印度公司的海军接手“护航”。然后荷兰人来了。荷兰正在与葡萄牙争夺全球的殖民地以及海上航线，已经拿下吕宋，准备围堵澳门。
与荷兰人接上头的是福建人，李丹和颜思齐（郑芝龙在日本的两位老板）。荷兰东印度公司1624年占领台湾的大员湾。

中间有个插曲：荷兰与西班牙、葡萄牙在东亚海域大打出手的时候，李丹、颜思齐帮助英国人悄悄在日本开设据点，英国东印度公司批给李丹英国国旗，使他的船队穿过荷兰与西、葡战场的时候，可以挂英国旗。

1633年至1634年，郑芝龙和荷兰人的部队在汕尾海面，与广东人刘香的海军爆发激烈战争，战争以刘香战败引爆座舰自尽告终。澳门和广州失去了东亚国际贸易中心的地位。
从此，福建人郑氏集团与荷兰人垄断东亚航线的时代开启。在郑氏集团和明朝廷的蜜月期，从中国大陆出发的船只，必须经过郑氏集团的许可。
选择权转移到荷兰人手中。

大陆政权更迭，清朝取代明朝。清朝与郑氏集团、荷兰东印度公司经历漫长的战争和谈判。最终荷兰跟大陆政权站在一起，清-荷联军围困台湾逼郑成功的孙子投降。

关于这些事情，汉语官方文献基本没记录。但是朝廷没想到，外语文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2000年以后，根据葡萄牙语、荷兰语等多种外语官方史料、民间史料，进行的欧亚海洋史研究，非常多。由于不符合当前国内的气氛和价值取向，想引进国内读一读，还得靠走私和Z-library。

#岭南的日常
P. S. 如此巨额的外贸活动，各方势力 “打生打死” 都要争抢，国内老百姓有没有分一杯羹呢？没有！为了保证出口的商品按时交货，给巨头或官府或朝廷带来丰厚利润，明清两朝法律都规定工人罢工是犯罪，都武力镇压罢工，非官方的商业集团自带武装也镇压罢工。
早在那个年代我们就是世界的血汗工厂😭

#岭南的日常
除了国内文宣反复吹的丝绸、瓷器，明代中国其实也是黄金出口国。白银大量输入、黄金输出。
而中国生丝和丝织品的主要出口方向，是日本，欧洲有自己的丝绸来源。郑成功曾承诺荷兰，如果他占领南部中国，他将增加向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黄金出口量。不过显然清朝开给荷兰的价码更高，荷兰最后选择站清朝。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目前国内的华南学派研究，带着镣铐跳舞很多年——为了配合官方意识形态的【统一的国家】【汉族中央朝廷是东亚大陆唯一政权】【中国历史上的政权是独立的、无需看洋人脸色】的叙事，很多证据即使摆在眼前，也不敢讲、不敢用、不敢解读。其他某些历史学山头的“个别人”，这几年甚至开始献祥瑞

中国大陆以外的研究则不受这些限制，近年来随着海量资料的发掘，早就把国内研究远远甩开。

Tuilindo Mar 12

#岭南的日常
范岱克（Paul A. Van Dyke）：《广州贸易：中国沿海的生活与事业1700-1845》
“如今，外国档案中保存了最好的最详细的有关行商、中国帆船商人，成群的通事、买办和引水人，以及数以万计涉足贸易的其他中国人的文献。这些事情在中国显得不重要，故没有留下记录并保留下来……”
“……所有来自较底层的其他汉文记录已经不复存在。这些文件应该数以百万计（甚至可能数以亿计），包括来自珠江三角洲一带的地方海关税口140年的每日记账簿；成千上万签发给在黄埔与广州之间转运货物的转运船的牌照……粤海关140年记录每艘外国船和中国帆船进出口情况的分类账本；成千上万的船只丈量计算记录；为每个外国公司制定的数十份规章……成百上千份发放给外国人允许其在西江航道航行的通行证……”

“我们知道行商也保存有详细的记录……行商保存有成百上千份与外国人签订的合约，有时他们必须查阅这些文档以查实过去几年贸易合约的条款。所有在外国档案中出现的文献都有用汉文写的材料，因此我们能证明其的确存在过……但是行商不敢长期保存这些记录，不需要了就会销毁它们，唯恐其落入某位贪婪的官员手中。这是中国商业缺乏保护的另一个标志。”
“……这部分历史中遗忘得最彻底的是帆船贸易，几百年来数以千计的帆船和数以万计的人参与其中，但现今几乎没有文献讲述他们的故事。”

“本研究使用的数百条详细的中文贸易记录，都是来自瑞典、荷兰、丹麦、英国、美国和葡萄牙档案，都明显和无可置疑地证明了这些文件都是当年定期在广州记录下来的……”

“中国唯一得到系统保护和保存的档案记录，是官方的往来文书……一则简短的笔记可能会记录下夷欠严重的、犯了罪的、寻衅滋事扰乱贸易的、影响呈送朝廷税收的诸如此类事项的中国人，一旦问题得到解决，他们的名字就会消失。这些官方文件几乎没有透露任何前文提及的成千上万中国人的生活。几乎所有的细节内容都保存在外国档案中。”

——范岱克说的还是清代已有粤海关的情形。前面嘟串讲的清代以前，就更加只能靠外国人记你的账（然后外国学者发论文写专著）。中国自古以来就在不断销毁自己的历史，朝廷除了收钱，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对于体量和数额如此惊人的交易，汉语文献直接装瞎子。朝廷不了解自己的国家和人民，也不打算了解。
新冠那三年好多人也快忘了，后人研究历史还得去外国找资料。

Tuilindo Mar 13

脑洞：其实假如写史同，南明的隆武、永历二位，与郑成功的关系，属于网恋露水情缘，郑成功在聊天记录里山盟海誓，然后像所有的渣男套路那样，先各种借口，然后已读不回，最后玩消失。
但郑成功与荷兰人，才是真正的缠绵悱恻，千回百转，肝肠寸断，爱有多浓，恨有多深，从水乳交融，到大打出手，再到分也分不开，合又合不得……

Tuilindo Mar 13

#岭南的日常

细想起来，也不能怪郑氏父子是渣男，南明的二位皇帝也很渣，给的都是无法兑现的支票：“假如我北伐成功，我许诺郑氏集团享有崇祯时期的一切特权。” 可是你们什么时候北伐成功？所有外贸大宗商品的生产线，已经控制在清朝的手里。郑氏集团空有海洋航线控制权，却无货可卖，没有财政收入，难道喝西北风么。

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眼里也一样，郑成功亲自北伐失败，夺取长江流域丝绸生产基地的计划泡汤，假如郑氏集团只能靠海军力量封锁港口不让清朝的外贸买办出海，那意味着他们彻底沦为赚差价的中间商。荷兰必然选择与清朝廷合作，直接跟源头厂家对接，联手剿杀中间商。就像当年葡萄牙与明朝那样。

直到欧洲的政局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民间企业家的代表们占领议会，推翻寡头对东方殖民地和贸易的垄断，全球化的游戏规则变了——19世纪，英国人来到东亚，他们带来新的玩法……

Hypatia von Sukhavati Mar 14

@Tuilindo 但19世纪也一样吧……列强还是一致决定力保大清江山……
商人都是求稳的。

Tuilindo Mar 14

@Hypatia_von_Sukhavati 是的，力保源头厂家，但是要隔三差五揍一揍厂家，把议价权拿过来🤣

既想死又想睡我爱豆🥹Mar 9

@Tuilindo 郑成功两面被背刺啊。。。他爹也投降清朝，荷兰也支持清朝😂

@cannedonion 他爹把全部财产、军队、军事基地都留给他了，去北京投降之后可能还跟他有联络🤣 也算可以了。郑成功的正权也坚持了很久，直到他的孙子上台，荷兰才下定决心支持清朝

既想死又想睡我爱豆🥹Mar 9

@Tuilindo 啥？他爹竟然是净身投降的😂 所以为啥要投降啊😂 一投降把自己投死了😂 郑芝龙一辈子那么传奇，死得也太窝囊了

@cannedonion 他带了好多小妾好像还有妾生子女去投降😂 （田川松：快滚吧你们）
所以清廷那边怀疑郑芝龙诈降、来搞情报，哪有人这样投降的！郑芝龙自称“跟大儿子闹翻、财产基地军队扣在大儿子手上、我带了其他子女来”……然后清朝廷越想越不对，怎么每次行动好像郑成功都有所准备，就把郑芝龙杀了😂

Hypatia von Sukhavati Mar 8

@Tuilindo 似乎西班牙白银大量流入也间接影响了明朝以及各大小民族。我看有人研究说苗族流行银饰就是因为白银大量流入，本地人没有足够市场经济消化，就打成银饰戴在身上。而这些白银流入苗族地区又是因为明朝在苗族那购买山林产品。这又间接影响到明-苗之间的经济平衡，最后导致了明朝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役”。

Hypatia von Sukhavati Mar 8

@Tuilindo 大航海时代，真的刺激。

@Hypatia_von_Sukhavati 刺激

@Hypatia_von_Sukhavati 是的是的，白银从日本、洋人在美洲的殖民地，通过贸易大量涌入中国，也对当时陆地的市场经济、财税、政局等带来很大冲击。

Hypatia von Sukhavati Mar 8

@Tuilindo 感觉很多当代人真的对以前世界的交流和开放无法想象。我碰到过各种人觉得1850 peak 帝国主义时代之前的世界都是老子式的各自为政、老死不相往来的桃花源一样，直到工业革命西洋人闯入各地桃花源捣乱一通…………感觉也有点种族纯粹的想象在里面，觉得本来大家都很纯血，都怪现代世界…………

@Hypatia_von_Sukhavati 真的，我感觉这都要怪国内的思想政治课。大中小学的《中国近现代史》一直在努力营造这种气氛：1840年以前东亚大陆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第一次鸦片战争强行打开了中国的国门，魏源和林则徐是中国“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好家伙，我们沿海人，出海出了几千年，眼睛都是闭着的吗？

JennyJade Mar 8

@Tuilindo @Hypatia_von_Sukhavati 在米国这边的博物馆里经常能看到中国大陆从15，16世纪开始出口到欧洲的瓷器，这边博物馆的记录写得很清楚，都是contract manufacturing, 接的葡萄牙，后来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单子。在大陆的瓷窑生产的，上面的花纹图案等样式是欧洲的style （比如中间一顶欧式王冠），或者“中西合璧”的style。这些文物的背后就是你提到的那几百年在东南亚海域实际存在的“激荡岁月”，只不过在CCP主导的历史叙事里面完全被抹掉了。。。

@JennyJade @Hypatia_von_Sukhavati 没错哈哈哈哈哈，订单瓷，直接按照洋人的订单需求开工——那时代好多地方靠这个吃饭。

Hypatia von Sukhavati Mar 8

@Tuilindo @JennyJade
经典不就是“中国风代表”青花瓷其实是接了伊斯兰世界订单后产生的style

@Hypatia_von_Sukhavati @JennyJade 而且国内古董贩子至今以“元青花”为尊，也就是最伊斯兰风格的那批🤣

fivestone Mar 8

@Hypatia_von_Sukhavati @Tuilindo @JennyJade 广州有个十三行博物馆，里面各种当年神奇的中西方高端定制，什么圣母升天彩釉，老子出关自鸣钟……

Hypatia von Sukhavati Mar 8

@fivestone @Tuilindo @JennyJade
很想看了！

@fivestone 哈哈哈哈哈哈广州确实是个汇集神奇的地方

JennyJade Mar 8

@Hypatia_von_Sukhavati @Tuilindo 看到你这个帖子，在我的旧照片里面搜了搜，找到这张在DC的Sackler Gallery里面一个中东文物展厅里面拍的照片。左边是伊拉克地区1240年左右制作的一个canteen (水壶），右边是几乎同一个style的大约200年后中国明代contract manufacturing的瓷器山寨版本。下面的解说也很有意思，用的是the China puzzle, 里面提到明代景德镇不少生产的瓷器是出口到近东，或者卖给当时在大陆生活的穆斯林商人群体。很搞笑的是明代那个山寨版本的花纹装饰只制作了一面，背面是完全平的而且没有任何花纹（照片没拍出来）。多年前我和我妈去看的时候，她就提到米国佬把这俩放一块儿委实挺损的。：）

@JennyJade @Hypatia_von_Sukhavati 我脑补了一下，为啥只做一面呢🤣 是经费不够，还是甲方给的图稿只有一面

JennyJade Mar 8

@Tuilindo @Hypatia_von_Sukhavati 这个就真不知道了。我妈的脑洞比较特别，她当时看到只有一面的时候是评价说，这个瓷器版本把国人的“要面子不要里子”给展现出来了。这个瓷器我觉得多半是装饰品，靠墙摆着的话，一面确实是够了。：）

ultramarine Mar 8

@Tuilindo @Hypatia_von_Sukhavati 知识分子给知识分子贴脸，勇于闯荡的民间人士被直接无视

Hypatia von Sukhavati Mar 8

@Tuilindo 说到出海，又想到粤语地区一个“语言存古”案例。粤语地区读英文字母 Z 是读 izzed，这个不是读错，而是18世纪发音……现在英国人自己都不这么念了……我看资料考证说广府人大约1735年左右就学英语了，因为当时印度洋贸易语言已经从葡萄牙语变成英语。
其他地方后来接触的新发音就是 zed 或 zee。现在中国学校里教英语一般不注重“纠正”字母名发音，所以基本按地方传承读法。像我的英文字母就是我妈教念的，她又是她的父母教的。

@Hypatia_von_Sukhavati 难怪！我也是这样念🤣

@Hypatia_von_Sukhavati @Tuilindo 好有意思

@Tuilindo @Hypatia_von_Sukhavati 现在很多大型的博物馆专项展又在表现这个古代的国际交流，但多半也是说得半遮半掩的，感觉主要还是强调我国自古以来就是个能在世界文化发展史上指手划脚的大国

@Tuilindo 啊啊啊啊啊这就是为什么亚太范围（中国之外），福建话和广东话覆盖区域感觉像是霉菌和细菌一样，有一个就没另一个吗？！？！原来是跟着殖民地势力分布的？！？

长毛象野生动物园 Mar 10

互联网时代之前，全世界各个语言的史料库不联网。而且在缺乏搜索引擎的情况下查资料特别麻烦。
导致就算是历史学顶级学者，也只能在极少量的语言和有限的史料里面打转，许多研究成果都有不小的问题。

2000年左右互联网浪潮席卷全球主要国家之后，全世界史料库打通，历史学研究海阔天空的这二十多年来，学界真的推翻了好多好多过往的历史常识。

可惜世界各地的历史科普书、读物、文学作品对历史的认知，都基本还停留在前互联网时代的旧历史学结果里。

所以各国普通人民对历史的认知基本上都很“落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