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音乐会不在沙面旅游区,没有那么多游客进出,听众似乎大多都是周围街坊,说着温柔的粤语;教堂的声学效果也略逊于沙面,还时常传来门外大路上的车马声,却让人感觉更加真实,有点像约翰克利斯朵夫里那种爷爷带着孙辈参加的日常演奏娱乐,演奏者上上下下、也不是正规交响乐团、没有一本正经的指挥,又仿佛广州公园里的私伙局那样轻松。
而且教堂硬扛官方禁令,在角落专门给小朋友们留出了空间——和民宗局斗智斗勇,好样的。
这几年广州衰败得厉害,但只要街边还常有这样的场景:不为搞钱、只为传递人之为人的那种美好,同时又充满市井气、不会高级得让我们普通人不敢接近,再加上对当局小小的不服从,就让人真心想表白说:“热爱这座城!”
连续失眠,头晕脑胀。于是晚上又去蹭免费音乐会回血。
音乐真美好啊。
维瓦尔第的双小提琴协奏曲RV 522响起来的时候,全身一颤:毕竟更熟悉的是它棱角分明又光彩照人的巴赫管风琴版BWV 593,这回听到弦乐的原作,如晤故人、又更觉温柔;
也有演奏巴赫的其它管风琴小曲,变换音栓的那一瞬间,仿佛空气都在颤抖,仿佛建筑的每一道线脚仿佛都开始发光(音乐会前四下端详了这栋刚修缮完的百年教堂,正好在心里默画着它的测绘图);
然后是亨德尔的咏叹调——
此曲只应天上有——如听仙乐耳暂明——原来古诗的描写都是如此真实。
又一个乱糟糟的复活节。愤怒的游客围在教堂大门外,愤怒的教友和愤怒的义工在教堂侧门争执,扩音器又没调试好,夜景灯光每年都会多坏几盏。
去年以来,本地未成年人进教堂开始变得越发敏感,大学生教友也被大范围约谈、教会青年团体进入静默状态;今年过节,神父修女都反复给大家强调,千万不要把教堂里随手拍的照片发上朋友圈或者微博抖音小红书等等任何社交平台,以防照片背景里无意带到其他青少年被有关部门发现,“……有些地方已经出事了……你们要小心、彼此保护……”
天也是阴沉沉的,一直在等待天气预报中的那场暴雨,感觉格外压抑。
去寺庙参观的游客朋友和带队的导游们,老婆婆们唱经念佛的场合,你们在旁边能不能小点声啊!我不是佛教徒都觉得尴尬死。我们这些游客真的好没礼貌!真的好没礼貌!真的好没礼貌!
一处古建筑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不等于它被充公、被从原住民手里抢走变成旅游景区。现在这样搞得我们基层文物工作好难做的。
现在真的好反感观光客(or 访古爱好者、研学团 etc.)群体,为了追求自己的旅游体验或者所谓对历史与艺术或民俗文化的兴趣,或仅仅为了打卡拍网红照片发社交平台,肆意打扰本地居民及文物古迹原主人的日常生活,破坏他们的信仰与礼忌。
并且,在自己外出参观旅游成为其中一员时,也感到踌躇与深深的不安。
夜晚,大教堂不再对观光客开放,终于复归安静。
教堂外边,教友们在聊着家常:年终奖、公司不公道、导师克扣劳务费、金价暴涨暴跌……
晚弥撒中老神父却用棱角分明的广东口音讲道:……如果在这一轮经济萧条中,你们面临降薪、裁员、被社会排挤、被边缘化,恭喜你们,这正是你们被天主拣选、被天主所爱的凭据。天主要借这一轮萧条,脱去你们骄傲与自我防御的厚重外套……你们说:现在的收入支撑不起原先那套生活方式了,可是,为什么要有那些消费呢,你们真的需要那些房产豪车的攀比炫耀吗……我们天主是穷苦人的天主,不是社会成功人士的天主……如果你们还在祈求一夜暴富,那么,你们的心理一定会在经济形势好转之前就已经崩溃……
降温了,气氛异常静穆,只有冷风一阵阵地贴着石头地面吹进教堂里的声音。
半夜,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没有听得很清楚,似乎是有外卖员当场抓住了一位偷外卖的人:后者起初抵赖了两句,外卖员暴怒,遂认错并哀求说家里有孩子在挨饿;但外卖员情绪也已失控,一阵痛骂之后,开始殴打偷外卖的人。
一定打得很重吧,那人的哀哭和求饶声越来越小。
也许是打斗和围观路人阻碍了交通,不耐烦的司机们又开始疯狂鸣笛,气氛愈加烦躁。
路人劝架只更加激发外卖员的怒火,直到巡警来到,伴着同样粗暴的吼叫制服了外卖员。
恢复安静后,陆续有其他外卖员过来问讯,取走那些在配送中途的外卖,也许是打人的外卖员被警察带走了吧。
在这个寒冬的夜晚,所有人都好艰难啊。
今晚又有音乐会,大家都已习惯对未成年人的禁令,但这次又发生新的不愉快事件:
音乐会按惯例免费对所有(成年)人开放,唯要求着装得体、包括进教堂要脱帽。不知为何,脱帽的提示引发了一位戴鸭舌帽女士的暴怒,并升级为对整个教会的各种莫名其妙的持续至少半个多小时不间断的谩骂,义工阿姨和乐团指挥轮番上前劝说无果,大声詈语压倒乐队的彩排、响彻整个教堂(教堂的声学效果也是真不错,没有扩音器纯自然声,混响时间都刚刚好…)。
好在后续音乐会顺利进行。音乐真美好啊。比贝尔的奥迹奏鸣曲,早先就在马慧元的书里读到过不止一次,这次终于听到现场,天使报喜那一段中的和弦,原作或许是表现圣母与天使的应和,但人与人的心心相印不也是这样的感受么,音乐真美好啊。
但觉得美好得不真实,可能是因为音乐会前全场挨骂对心态的影响——不针对这一件事或一个人,而是它激起了近几年来明显感觉社会氛围不对劲带来的不安。仿佛眼前巴洛克音乐、鲜花、管风琴、彩色玻璃编织出的,只是一个非常脆弱的泡泡,而这个泡泡外面的夜色中,早已是黑云压城山雨欲来。在社会上下戾气终于爆炸的那一天,被烧为锦灰堆的,恐怕不是内库,而就是这些城市中产的梦幻泡影。
嘿嘿 自己设计的建筑小品又被住在附近的老人家狠狠夸赞 有点开心
【教堂日常】
一位老人在家属陪同下来到教堂,老人家有些怯生生的,也不说具体什么事,就说要找神父。
义工找来本堂神父。老人家对神父说,他早年在印尼领洗入教,但归国后很久都不再进教堂了,现在年纪大了,希望将来自己离世以后,能举行天主教的殡葬礼仪。
神父快速确认了基本信息,说当然可以的啊,欢迎回来教会,以后周日常来呀,慢慢地就熟悉了。也给老人的亲属留下了联系方式,告诉他们万一老人有紧急情况随时联系神父。
老人家又小声说,他入过党,没有关系吧?神父说没关系的呀,完全不影响的。
老人反复确认,他百年以后能不能举行天主教的殡葬礼仪,每次都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终于露出了笑容,指着墙上的十字架说,他家厅堂里也供着这个,以前他们家族全都信这个的。老人的家属也长舒了一口气,说这次终于了结了老人家最大的一桩心愿。
(想到教会里有好几位老人都是印尼排华以后归国、经历过红色年代、然后晚年又回到教会的老华侨。不知有没有人在做这方面的口述史,感觉背后是叠合了各种族群、政治、宗教线索的整部环南海世界的近代史、以及一个个更加立体的南洋华人叶落归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