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昌海

@Chang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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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日本作家西泽保彦的匠千晓系列推理小说的前四部:《解体诸因》《她死去的那一晚》《啤酒之家的冒险》和《羔羊们的平安夜》,很喜欢。小结起来,这个系列几乎拥有好的推理小说所能拥有的全部优点:1. 精彩且不易猜到结局的悬疑和推理;2. 立体而有趣的人物;3. 幽默的对白或旁白;4. 人物及人物关系的演进——这种 character development 往往是推理、科幻之类所谓 “类型化小说” 的短版,这个系列算是有所突破。另外,我也很喜欢作者偶尔写下的带点理科词汇的话——比如匠千晓前往一栋发生过三次跳楼悬案的公寓时,作者这样记叙他的感受:“电梯向上升去,有一种浮游的感觉。可以将人类的身体在地面上摔得粉碎的势能逐渐蓄积起来——这样想着,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好久没替我的电子书打广告了,趁这两天没什么微博要发,抽空广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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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博上看到大批中国作家被挖出抄袭丑闻——其中包括贾平凹及其女儿贾浅浅。 这些抄袭之中, 尤以贾浅浅的最令人叹为观止, 居然是将名作家伍尔夫 (Virginia Woolf) 的文字微调分段后炮制成诗。 难怪有评论者问老贾家这胆儿都这么肥了吗? 拿全中国的读书人当傻逼糊弄呢?——然而答案全是肯定的: 胆儿还真就肥, 且真能糊弄很久, 贾平凹不用说, 连贾浅浅也已糊弄成了西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兼陕西省青年作家协会副主席, “全中国的读书人” 确实当了傻逼——至于是否已经当习惯了, 就看接下来是否问责了。
几年前看到过一句很精辟的话:「当你看到有人说 “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 时,不要以为自己是 “我们” 的一员,你有可能只是那个 “代价”。」 最近看到一种异曲同工的妙语,说那些动辄宣称文艺要有 “教育意义” 的人往往以为自己是主语,文艺应该替自己教育别人,结果当文艺被整肃得只剩 “教育意义” 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宾语,是被教育的对象。
看了一篇惊心动魄的纪实,是日本NHK电视台对一位核事故受害者抢救过程的文字记录。这位名叫大内外村的工人在1999年9月30日的日本东海村核临界事故中受到了约20希沃特的辐射(主要是中子和伽马射线),相当于普通人一生所受辐射总量的数百倍。日本的医疗团队及美、俄专家对之的抢救可说是当时最顶尖的医疗手段与核辐射的对决。最终,病人在受尽折磨后,于第83天去世。在事故中,辐射对病人最根本的伤害一是摧毁了免疫能力和止血能力(几天内病人的淋巴细胞就基本消失,血小板也巨幅减少),二是对病人的染色体造成了毁灭性破坏,使细胞丧失了再生能力。在最初几天,犹如恐怖片开头时的宁静,病人外观看不出显著异常,自我感觉也只是疲惫及个别部位有些疼痛,能跟医务人员聊天。但到了第10天,病人的皮肤就开始因死去的旧细胞无法被新细胞取代而消失,后来更是连肠、胃、气管等处的粘膜都消失了,内脏也纷纷陷入衰竭。此外,失去免疫能力意味着一切感染皆可致命,失去止血能力则使血液和体液从各种伤口源源渗出,后期达每天十升左右,全靠输血输液弥补。与此同时,止痛药的剂量逐渐增加到相当于每天做一次开颅手术所需……整个死亡过程令人不寒而栗。
写作和发表曾经是很有门槛的事, 相应地, 能够发表——从而别人能够读到——的文字的平均水准是有某种保障的。 但过去几十年来, 两场技术革命大大颠覆了这种格局: 首先是互联网革命拆除了发表门槛, 使作者阵容由 “知识分子” 演变为了 “识字分子” ——只要会打字, 谁都能发表, 文字的平均水准遂大幅滑坡; 其次是 AI 革命拆除了写作门槛, 使作者阵容由 “识字分子” 拓展成了 “Frankenstein” ——原先无论水准多低, 文字背后好歹是人, 现在是不是人都难说了, 平均水准则变得扑朔迷离, 内在的滑坡被外在的形式遮盖起来 (即 AI 特有的所谓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在手段和规模上都为谬误和虚假的传播创造了最大便利, 也为世界埋下了一个巨大难题。

王小波是我比较欣赏的作者, 尤其欣赏他对 “新中国” 的很多锐利讽刺。 不过他的一篇题为 “京片子与民族自信心” 的杂文却让我大跌眼镜。 在那篇杂文里, 他将台湾小朋友的 “好可爱好可爱噢” 之类的说话风格称为鬼话, 将港台的连续剧称为狗屎不如——简直比对文革还更不屑一顾。 他还表示, 港台 “除了货币, 再没什么格外让人动心的东西”, 这跟阿城的下面这段话相比, 识见上真是天差地别——而且后者简直在为他画像:

「内地人总讲香港是文化沙漠, 我看不是, 什么都有, 端看你要什么。 比如你可以订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书, 很快就来了, 端看你订不订, 这怎么是沙漠? 香港又有大量四九年居留下来的内地人, 保持着自己带去的生活方式, 于是在内地已经消失的世俗精致文化, 香港都有, 而且是活的。 任何时候, 任何地方, 沙漠都在心里。」

王小波看得见专制的坏, 却看不见 “除了货币” 以外自由的好。 当然, 阿城笔下的香港正在消失, 未来的香港也许真会变成沙漠, 只不过仍不会全然符合王小波的说法——因为自由若是没了, 恐怕连货币也不会再 “格外让人动心”。

偶然看到一本电子版的《世界历史百科全书·人物卷》中译本, 原书系苏联 1973 年出版, 中译本则是商务印书馆 1992 年出版的。 出于对那时的苏联如何评价中国人物的好奇, 下载了该书, 结果在 “汉译本出版说明” 中读到这么一句: “原书中收入了一部分有关中国的词条, 鉴于我国有更为丰富、 翔实的史料可以查阅参考, 因此予以删略” ——真 TNND……🤣
据前不久发布的数据, 中国 2025 年的出生人口降为 792 万 (2024 年为 954万), 死亡人口增至 1131万 (2024 年为 1093 万), 人口总量减少了 339 万。 此外, 外界估计的中国女性平均生育率已降至 1 左右, 远低于维持人口数量所需的 2.1。 这种跟早年担心的人口爆炸正好相反的人口萎缩对发达国家早已不是新闻, 对中国却是疫情后才鲜明起来的。 不过, 跟发达国家原则上可通过吸纳移民缓解人口萎缩不同, 中国在这方面的能力要弱得多。 因为中国的人均收入只有日、 韩的 1/3 左右 (中国的人均收入数据因常被民间打脸, 已敏感到近乎国家机密, 这所谓 1/3 对应于人均年收入 1 万美元以上, 是很 “官方” 的, 信不信由你), 对移民的吸引力相对有限, 能被吸引的多为亚非拉穷国, 出得起路费的不多, 反倒是中国自己, 多年来源源输出移民 (毕竟已厉害到有钱跑路的程度)。 这种情势下, 中国应对人口萎缩的思路多半会是: 鼓励生育 + 控制出国, 尺度和手段则将会是中国特色的。
翻译的一个常见误区是卖弄文采, 将 “信达雅” 中的 “雅” 当成加油添醋。 最近偶然看到英国作家毛姆 (W. Somerset Maugham) 的 On A Chinese Screen 一书的中译本《在中国屏风上》(唐建清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3 年出版), 随手一翻, 看到作者序言里有一句 “我喜欢旅行, 因而周游列国”, 觉得 “周游列国” 用于自称有些自炫色彩, 不太可能是毛姆的表述, 于是翻了下原著, 只不过是 “I travel because I like to travel”。 很多作家的文字魅力之一就是简练, 不滥用花哨词句, 译者若不能体会简练之美, 很容易糟蹋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