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人的梦〔作品集〕
#陀思妥耶夫斯基

『目录』

▷女房东
▷脆弱的心
▷诚实的小偷
▷圣诞树和婚礼
▷小英雄
▷鳄鱼
▷温顺的女性——幻想的故事
▷一个荒唐人的梦

#CHATONLIVRE

他是不知不觉地变成隐士的。他还没有想到存在另一种生活,——喧嚣而嘈杂、永远激动不安、一直变幻莫测、始终不停召唤的生活,而且这种生活迟早不可避免。当然啦,这种生活他不可能不有所耳闻,但他不了解它究竟如何,也从未寻求过它。他从小就特立独行,如今更加孤僻成性。他被一种强烈的激情吞噬了。这种激情最深沉、最贪得无厌,足以耗尽人的整个生命,而没有在实际的日常活动的领域给奥迪诺夫这样的人留下一个角落。这种激情就是科学。迄今为止,它毁灭了他的青春,用一种令人陶醉的慢性毒药毒害了夜晚的安眠,夺走了他的健康饮食和他那窒闷的角落里从未有过的清新空气,可奥迪诺夫沉醉于自己的激情不能自拔,对这些危害视而不见。他还年轻,暂时没有更多的要求。强烈的激情使他在外部生活方面宛若婴儿,他永远无法迫使其他人略作退避,以便必要时在他们之间为自己划出一个小小的角落。科学在其他精明的人手中是资本,奥迪诺夫的激情则是对准他自己的武器。
他的学习和求知,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无意识的嗜好,而非出于逻辑清晰的理由,在迄今为止吸引过他的其他领域、哪怕微不足道的事业中,也是如此。还在童年时期,他就与同伴们不同,因而被视为怪人。他不了解父母。由于古怪的、不合群的性格,他遭受过伙伴们残忍粗鲁的对待,致使他变得更加孤僻和阴郁了,渐渐地排斥各种交际活动。但是,在他闭门造车的研究中,从来没有清晰的条理和明确的体系,甚至现在也没有。现在他只有艺术家的那种第一狂喜、第一狂热、第一狂潮。他自己为自己创建体系。这个体系他酝酿了多年,在他的心灵中逐渐浮现出一个黑暗、晦涩、但不知怎的奇妙得赏心悦目的理念形象,这个理念体现为一种新的、明朗的形式,而这个形式折磨他的心灵,迫不及待地从他的心灵中冲出来。他有些羞怯地感觉到形式的原创性、正确性和独特性:这项创造活动已经显示出他的力量,并日益形成和壮大。但是距离真正成型和创造成功还很远,也许非常遥远,也许根本就遥不可及!

——《女房东》

她跪在紧靠门口处,正在祈祷的人群中间。大批乞丐、衣衫破烂的老妇、病人和残疾人,密密麻麻地聚在教堂门口等待施舍,奥迪诺夫挤过去,跪在陌生女郎身边。他与她衣服相触,感受到她吐气如兰,热切地低声祈祷着。她的面容仍然浸染于一种无限虔诚的感情,泪水又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滚滚而下旋即烤干了,仿佛要洗刷什么可怕的罪行。他们俩所跪的地方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火,迎着从窗外闯进来的晚风摇曳,闪烁不定地照在她的脸上。这张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镌刻在年轻人的记忆中,使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化作阵阵难以言喻的疼痛撕裂着他的心。但在这种折磨中饱含着一种疯狂的陶醉。他终于受不了了,一种奥妙甜蜜的渴望令他的胸膛整个颤抖起来,痛苦已极。于是他把火热的头抵在教堂冰冷的台阶上,号啕起来。除了由于甜蜜的痛苦而揪紧的心中的疼痛,他对一切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触而不觉。
是孤独滋长了这种极度的敏感、脆弱和情绪外露吗?是在无眠长夜,在疲惫、郁闷、绝望的枯寂中,在无意识的渴望和焦躁的精神震颤中,养成了这种无从宣泄便随时爆发的浮躁心理吗?必定如此。就像在一个炎热、窒闷的日子里,天空突然阴云密布,一场暴雨伴着电闪雷鸣倾泻在饥渴的大地上,把雨珠挂满碧绿的树枝,摁倒青草和庄稼,把娇嫩的花朵打得贴在地上,为了让万物迎着第一缕阳光复苏,庄严地挺胸抬头,向着太阳、向着天空奉献出灿烂的、甜蜜的馨香,欢天喜地地庆贺自己的新生……但奥迪诺夫现在几乎失去了知觉,根本不可能考虑自己出了什么事……
“活着真好,你乐意活在世上吗?”
“是的,是的。但愿长命百岁,但愿天长地久。”
有时候,他意识模糊的时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注定要生活在一种漫长的没完没了的梦中,梦里充满了奇怪的、徒然的焦虑、挣扎和苦难。由于恐惧,他奋起反抗可悲的、该死的宿命,在紧张激烈的绝望挣扎的时刻,一股神秘的力量再次袭击了他,于是他清楚地感觉到,他将再次失去记忆,一个黑暗的无底深渊重新在他面前敞开,而他痛苦绝望地哀号着掉了进去。有时候也有幸福得难以承受、幸福得要命的瞬间:那时生命力爆发,全身活力四射,往事变得清晰如画,眼前的光明时刻奏响庄严欢乐的颂歌,未知的将来竟然在清醒状态梦见。那时难以言喻的希望像赋予生命的甘露滴落在灵魂上。那时你兴奋得直想大喊大叫。那时你觉得肉体脆弱不堪,难以承受如此沉重的印象,整个生命线都将迸裂,与此同时,你也庆贺自己空虚的生命得以充实,僵死的生命得以复活。有时他又陷入昏睡,于是,最近几天他经历的一切又重现了,宛如一群乱哄哄的蜜蜂飞过他的脑海,但呈现在他眼前的这个幻影却有些奇怪、神秘。有时,病人忘记了自己的经历,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不在旧居,不在房东老太太那里。他疑惑不解,为什么老太太不像往常一样,在黄昏时分来到即将熄灭的炉子前,为什么她没有按照老习惯,把瘦骨嶙峋、颤抖的双手放在渐渐暗淡的炉火上烘烤,一边不停地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困惑地瞥一眼房客——在她看来因为久坐读书而疯疯癫癫的奇人异士,一边等待微光闪烁照耀着房间的黑暗一角的炉火完全熄灭。还有一次,他想起自己搬家了。但是这是如何发生的,他出了什么事,以及他为什么必须搬家,他都不知道,尽管他不断挣扎,强烈地渴望弄清这一切,为此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究竟是什么在召唤他、折磨他?要他去何方?是谁扔下了这令人窒息的、难以忍受的火焰,差点儿把他的血液烤干?——他还是不知道,也不记得。他常常贪婪地伸手捕捉一个影子,常常听到床边轻快的脚步声,以及亲切温柔的、像音乐一样甜美的细语声。阵阵湿润而炽烈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脸,使他的整个人生震撼于爱的力量。还有滚烫的泪水倾洒在他发烧的脸颊,突然一个温馨的长吻紧紧地印上他的嘴唇。于是,他的生命沉浸于永不熄灭的烈火。他周围的一切存在、大千世界都静止了、沉寂了,漫漫长夜笼罩着一切,复苏无期……
然后,小孩子醒来时已长大成人,多少年的时光在他身上不知不觉地一闪而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处境,突然明白了,自己孤身一人,与世隔绝,独处于陌生的角落,置身于神秘多疑的人群中。仿佛有无数仇敌聚集在黑暗角落里窃窃私语,向蜷缩在炉边烤火的老妇人点头致意。老妇人烤着那双衰老不堪的手,把他指给他们看。他陷入了惶恐之中,一心想弄清这些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他自己会在这个房间里。他猜想自己被某种强大神秘的东西所吸引,无意间闯入了某个黑暗邪恶的贼窝,事先没有弄清楚这些住户究竟是什么人,他的房东到底是谁。重重疑虑开始折磨着他。——突然,在黑夜中,那个长篇童话故事又开始了,——好像是那个老妇人在渐趋熄灭的炉火前,一边轻声地自言自语,一边悲伤地摇晃着头发花白的脑袋。但是——他又一次遭到了恐惧袭击:童话故事在他面前具体化为清晰的人物形象和一幕幕场景。他看见了一切,从童年模糊的梦幻开始,他生平经受的一切,他在书中读到的一切,他早已遗忘的一切,所有的念头和幻想都活跃起来,组装起来,具体化为宏大的场景和生动的形象呈现在他面前,蜂拥在他周围,跑来跑去。他看见,一座座神奇瑰丽的花园在他面前展开,一座座城市在他眼前兴起又倾圮,一块块墓地将其中的死者送给他以重新开始生活,一个个部落和民族在他眼前走过、诞生和消亡,而此刻缠绕他病榻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无形的梦幻,几乎一诞生就化作活生生的形象。最后,他不是运用无形的概念思考,而是运用全世界、宇宙万物进行思考,他像一粒尘埃在这个无边无际、无法逃离的奇幻世界里疾驰,而他的一生,就是用叛逆的独立不羁打压自己,并以无休无止的讽刺迫害自己。他感觉自己正在死亡,化为灰尘,永世不得复生。他想逃跑,但整个宇宙竟没有一个角落可以藏身。最后,绝望的他使出浑身解数,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他开始回忆她的话。她对他说过的一切仍然像音乐萦绕在他耳边,每想起一句话,他都要虔诚地反复玩味,他的心都会做出深情的回应,剧烈地悸动不休……有那么一瞬,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切都是梦中所见。但就在这一瞬,她炙热的气息、她的话语、她的吻再次烙印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思念折磨得死去活来。他闭上眼睛,打起瞌睡来。远处有钟声传来,连敲了几下。时光已晚,暮色渐浓。
他突然觉得:她又俯身望着他的眼睛,她自己那双美妙清澈的眼睛水灵灵的,闪烁着恬静、欢欣的泪花,安详而清爽,恰似炎热的正午时分无尽的苍穹。她的脸上洋溢着如此静穆的光辉,她的笑容闪耀着无尽幸福的热望,她满怀着慈悲而又如此天真烂漫,俯身靠在他的肩上,致使他喜不自禁,疲惫的胸中发出一声呻吟。她有什么事想对他说,她有知心话儿要向他倾诉。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令人心醉的乐声。他贪婪地啜饮着空气,——那是由于她贴近的呼吸而温暖和激动兴奋的空气。他痛苦地伸出双手,一声叹息,睁开了眼睛……她站在他面前,俯身靠近他的脸。她仿佛受到了惊吓,以至于脸色苍白,又深感激动,以至于泪流满面,浑身哆嗦。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扭绞着,对他诉说,向他恳求。他把她搂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前全身颤抖……
请和女主人都坐下吧。反正风是给每个人的,在我的宅院里有地方给你们住。
他醒来时,很久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时候,是黎明还是黄昏?房间里还很暗。他不能断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他觉得自己的睡眠是痛苦的。他清醒过来,伸手抹了把脸,仿佛要消除睡梦和夜晚的幻象。但当他想踩到地板上时,他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仿佛散了架,四肢乏力,拒绝身随意动。他的头又疼又晕,全身颤抖,寒热交侵。随着意识的回归,记忆也恢复了,当他在一瞬间重温了昨晚的经过时,他的心猛然一震。沉思之时,他的心跳动得如此剧烈,他的感情是如此炙热和新鲜,仿佛卡捷琳娜离开后过了不是一夜,也不是漫长的几个小时,而是一分钟。他觉得自己眼中的泪水尚未干涸,——难道新鲜的泪水又像泉水一样从他火热的灵魂中涌出?真是奇哉妙哉!他经受了那么多痛苦,竟然觉得有些甜蜜,尽管隐约感到,他的身心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暴力。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感到死神将至,并准备像欢迎嘉宾那样迎接它:再次苏醒时,他的感官如此紧张,他的激情喷发得如此强烈,他的灵魂洋溢着如此狂热的喜悦,致使生命在激烈的活动中加速,似乎随时会中断、摧毁、瞬间化作灰烬并永远熄灭。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仿佛在回答他的忧愁,呼应他颤抖的心,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宛如人生的欢乐时刻、宁静的幸福时光,内心响起的抚慰灵魂的音乐,——那是卡捷琳娜圆润的银铃般的歌声。歌声近在咫尺,就在枕畔耳边。歌声轻柔,忧郁凄清……歌声时而高扬清越,时而沉郁悲凉,仿佛要抚慰自己的哀伤,那无可救药地憋在心中、不得满足的欲望引起的阵阵痛苦。然后,又像夜莺啼鸣,华丽的颤音婉转悠扬,燃烧着肆意狂放的激情,融化为一片狂喜的海洋,那是汹涌澎湃、无边无际的声音的海洋,就像初尝爱情幸福的一瞬,刹那永恒。奥迪诺夫也听清了歌词:歌词质朴、真诚,是很久以前编成的,感情率真、淡定、纯洁、清新。但他忘了词义,耳畔萦绕的只有曲调。透过这首歌质朴、天真的曲调,另一些词语在对他闪烁,释放出他胸中所有的渴望,回应他激情中最隐秘的波动,微妙莫测,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为她而波动。现在,他听到的,时而像激情无处宣泄的心灵发出的最后呻吟,时而像意志和精神的欢乐,——挣脱枷锁、光明正大地奔向无拘无束的爱的广阔海洋,时而像心爱的女子的第一个誓言,——她脸上第一次染上了香艳欲滴的娇羞,伴随着祈祷、泪水、神秘的怯生生的私语,时而像酒神的女祭司,赤裸裸地、毫不避讳地宣扬纵情行乐,自以为魅力无穷,傲视众生,笑容灿烂,醉眼迷蒙……
“别看!”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奥迪诺夫回头。
“别看,别看,我说,要是魔鬼怂恿你,就可怜可怜你的爱人吧!”卡捷琳娜笑着,突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然后她立即收回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蛋儿。但她脸上的红晕仿佛透过她的指缝辐射出来。她放下双手,满脸像火一样燃烧着,试图轻松随意地应对他们的笑声和好奇的目光。可是两人都默默地看着她——奥迪诺夫爱意满满,仿佛第一次有这种惊天的美丽直透心底。老头则专注、阴冷。他苍白的脸上一片冷漠,只是嘴唇发青,轻轻地哆嗦。
卡捷琳娜走到桌子前,不再笑,开始收拾书本、纸张、墨水瓶,将桌子上的一切都放在窗台上。她呼吸急促,断断续续,不时贪婪地吸气,仿佛心中感到压抑似的。她丰满的胸脯宛如大海的波浪,骤起骤落。她垂下眼睛,黑松香般的睫毛,像一枚枚锋利的针,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闪闪发光……
“女皇!”老头说。
“我的主宰!”奥迪诺夫全身一震,低声说道。当他感到老头的目光时,才回过神儿来。老头的眼神贪婪、恶毒、冷酷、轻蔑,像闪电般瞬间掠过。奥迪诺夫想从座位上站起来,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他的双腿。他又坐了下来。他绞扭着双手,仿佛不相信这是现实。他觉得噩梦缠身,而他眼前的一切,仍处在痛苦异常的睡梦中。但真是奇哉妙哉!他不愿意醒来……
“逝去的东西就像喝光的酒一样!昔日的幸福算什么?长衫磨破了,就脱下来扔掉。”
“老实说,你不能用一分钟度过一生,何况女孩子的心顽强地渴望生活,你跟不上她的步伐!你明白吗,老爷子?看,我把我的眼泪埋在你的酒杯里了!”
时机已到,要为自己挺身而出!
“哦!活着就得随性!”他喊道,“忘掉往事一身轻!给我倒一些,再给我倒满,把我的大杯子灌满,让我肩上这颗狂野的脑袋搬家,让我的灵魂整个僵死算完!让我就此长眠,再也见不到黎明,让我的记忆永久消失。畅饮美酒,才算真正活过!要是商品滞销,积压过久,那商人宁愿免费赠送,也决不亏本出售!敢流仇敌的血,敢宰无辜者,还得把买主堕落的灵魂也收进来!满上,再给我满上,卡捷琳娜!……”
一个荒唐阴暗的念头,像一条蛇悄悄地在他脑海里爬过。
自由对愚昧的心毫无用处!
对我来说你算什么人?世间过客,偶然相逢罢了。

“不想喝点儿茶吗,阿喀莎?”他说。
“怎么会提起这个?为什么?”
“它会增添力量。我不想睡觉,我决不睡觉!我会抄写完一切。现在若是喝喝茶歇会儿,困难的时刻也就过去了。”

——《脆弱的心》

下班后,他到柯垄纳看望那家人。不用说,那里的情况可想而知!彼嘉,就连彼嘉这个小家伙,没有完全弄清楚善良的瓦瑕究竟出了何事,也躲到角落,一双小手掩住脸痛哭起来,倾吐他那幼小心灵的悲伤。暮色沉沉时分,阿喀霁才起身返家。走近涅瓦河时,他停了一会儿,将锋锐的目光沿着河流投向烟雾缭绕、寒冷昏暗的远方。恰在此时,燃烧殆尽的血红色晚霞,最后一次喷发出紫色的光彩,将灰暗的天边染得绚烂无比。夜幕降临这个城市,涅瓦河化身一片无垠的、鼓起无数冰雪堆的原野,迎着落日的余晖,闪烁出无数针形霜似的火花。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严寒。疲于奔命的马匹和奔跑的行人身上,散发出冰冷的水汽。任何最轻微的声音都会将冷缩的空气弄得嘎吱作响。河两岸所有屋顶上升起的烟柱,像巨人般向寒冷的天空伸展,中途分分合合,似乎在旧屋上面叠加新屋,一座新的城市正在空中建成……最后,似乎整个世界及其所有的居民(无论强者弱者)、所有的住所(无论贫民窟还是强者享乐的镀金的宫殿),在这个黄昏时刻,就像一个神奇的富有魔力的幻象,像一场梦。这场梦转瞬间就会消失,化作一缕青烟,飘向暗蓝色的天空。一个奇怪的想法造访了瓦瑕的这位成了“孤儿”的同伴。他颤抖了一下,心中瞬间热血沸腾,迸发出一股强烈的、迄今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理解这种恐慌的全部含义,并且弄清楚了,可怜的瓦瑕竟然因为经受不起幸福的考验而发疯了。他双唇颤抖,双眼放光,脸色苍白,仿佛在这一刻有了新的明悟……

唉,先生,要是一个人心中有秘密,他早就会预感到灾难,就像天上的飞鸟能预感到雷暴雨一样。

——《诚实的小偷》

七月,我被允许到莫斯科郊外的一个村庄,我的亲戚T家做客。那时来他家做客的大约有五十人,甚至更多,但具体多少……我不记得,也没数过。时时热热闹闹,处处欢声笑语。似乎从此开始了一个节日,而且永远不会结束。看来,我们的主人立誓要将所有的巨额财富尽快挥霍掉,他最近也成功地证明了这个猜想的合理性,即把一切都浪费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剩。每一分钟都有新的客人到来。莫斯科抬腿即到,抬眼可见,所以一些客人离开,只是给新来的客人腾座位,节日却以自己的方式延续下去。娱乐的方式,花样繁多,无穷无尽。要么纵马驰骋,成群结队。要么漫步松林,或沿河赏景。早餐和午餐都安排在野外,晚餐则在他家的宽敞露台上举行。露台上,朵朵鲜花为美酒增色,丛丛芳草替夜空添香。沐浴着辉煌的灯火,我们的女士们,几乎都很漂亮,让她们看起来更加迷人的是,她们的脸蛋儿因白天的阳光而生气勃勃,她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们的交谈轻灵活泼,还伴随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舞会连着舞会,歌声伴着乐声。碰上阴雨天,游戏也有很多,编哑剧、猜字谜、比谚语,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大家还安排了一次家庭演出呢。雄辩家们、善讲故事的人、善说俏皮话的人,纷纷现身。

——《小英雄》

他丝毫不肯违拗她。她有很多男朋和女友。首先,很少有人不喜欢她,其次,这朵银莲花[插图]在交友方面并不挑挑拣拣。尽管就其本性而言,她应该严肃得多,远远不是可以根据我刚才所说的情况来揣测的。但是,在她所有的女友中,最受她喜爱和赏识的一位年轻女士,是她的远房亲戚,现在也混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她们之间有一条温柔、精致的纽带。这种纽带,往往是在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相遇时形成的。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更严谨、更深沉、更纯粹,而另一个则极其谦卑又有高尚的自尊心,深情地听命于对方,感到对方处处比自己优越,铭记对方的友谊,视之为自己的幸运。正在此刻,这种温柔而高贵的微妙关系就在这两种性格之间形成了:前者的爱伴随着彻底的纡尊降贵,后者的爱则伴随着尊重,这种尊重达到了诚惶诚恐的地步,以至于总是担心自己在其仰慕之人的心中的印象,甚至嫉妒、贪婪地渴望在生活中跟对方亦步亦趋,心心相印。两个女友年龄相同,但若从美貌说起,则差异悬殊。M夫人也非常漂亮,但她的美貌中有一些奇特的气质,使她与这群漂亮的女人判然有别。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可抗拒的东西,能立即引起所有的同情,或者更确切地说,能在遇到她的人身上激起一种优雅崇高的同情。的确有这样的幸运儿。在她身旁,任何人都会不知不觉地变好,变得更豪放、更温婉。然而,她那双悲伤的大眼睛,明明燃烧着火焰,充满着力量,却胆怯而焦躁地看着周围,仿佛每个瞬间都在担心遭遇某种敌意和恐怖之物。这种奇怪的胆怯有时会掩盖她的安静温驯,让她那宛如意大利圣母般光辉的面庞显出沮丧的愁容。看着她,你自己也会很快变得同样悲伤,仿佛亲历了一件悲伤往事。这张脸虽然有些苍白,但清癯精致,线条柔和,美得无可挑剔,却深藏着苦恼沮丧的严肃,那孩子气的眼神清澈晶莹,诉说着曾经有过的岁月静好,曾经有过的心旷神怡。还有那温煦的微笑,似蹙非蹙,若悲若喜,使人禁不住对她产生难以言喻的同情,让人心中鬼使神差地产生一种甜蜜热烈的关怀,乃至不顾一切地为她呐喊,就算陌生人也想跟她亲近。但这位美人似乎颇有城府,也有些不善言辞,当然啦,在有人需要同情时,没有比她更殷勤更细心的人。有些女人确实像是生活中的慈悲大士[插图]。在她们面前,什么事情也不必隐瞒,什么伤心事都可以倾诉。无论谁遭难,都可以勇敢地、满怀希望地求助于她们,不必害怕成为她们的负担,因为很少有人知道,在她们心中可以找到多么崇高的爱、怜悯和宽恕。同情、安慰、希望——人类精神的全部宝藏,都积淀在这些纯洁的、然而常常创巨痛深的心中(因为爱多受伤也多)。
宇宙万物,尽可予取予求。世间万人,无不痴傻可欺。人人都像橙子,专供他们榨汁,个个都似海绵,专为他们储水。天地秩序井然,皆因他们主宰,他们智慧超绝,他们品格卓越。总之,他们无比自负,不承认自己有任何缺点。他们是天生的达尔杜夫和福斯塔夫[插图],彻底迷失了自我,专事自欺欺人,最后连他们自己也确信就该如此,也就是说,他们就应该靠欺诈生活。他们常常向大家保证,他们是诚实的人,最后连他们自己也确信他们真是诚实的人,他们的欺诈行为乃是一桩诚实的事业。至于内在的良心审判,至于高尚的自我批评,他们永远用不着:他们太胖了,做不了其他事情。被他们时时放在首位的,是自己的无价的人格,他们的摩洛赫[插图]和巴尔[插图],是他们宏伟的“我”字。对他们来说,诸天万界,不过是一面绚丽的镜子,专为他们而创,专供“我”这个小神可以不断地对镜自赏,并且看不见身后的人和物。这也就难怪他以如此可怕的眼光看待世间一切了。应对任何事物,他都有一套现成话(这正是其圆滑绝顶之处),而且是最时髦的套话。甚至正是他们促进了这种时尚,毫无根据地在所有十字路口散布他们赖以嗅到成功的秘诀。他们正是拥有这样的嗅觉,能嗅出这样一句时髦话,并先于其他人掌握了它,弄得这些时髦的套话仿佛是他们原创的。他们寻章摘句,特别珍藏起来,用来表达自己对人类最深切的同情,用来确定何为最公正合理的慈善事业,最后,用来不断地攻击浪漫主义,即美好而真诚的一切,尽管其中的每一个原子都比他们的整个蛞蝓品种更珍贵。但是,他们粗暴地否认偏颇的、过渡状态的和不完善的真理,拒斥尚未成熟、尚未稳固和正在发酵的一切。这种人吃得肥肥胖胖,一生都在寻欢作乐,享用现成的一切,自己什么都不做,何曾想到任何一种工作皆充满艰辛!因此,一旦你不小心妨害了他的肥硕自得,那你就有祸了:他永远不会原谅你,他将永远记住,并乐于复仇。总之,我的主角恰好是一个装满了格言、时髦词语和五花八门标签的极度膨胀的大布袋。
M夫人没有回答,但迅速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我感到她在直视着我的脸。我的睫毛颤动起来,但我强忍着没有睁开眼。我尽力呼吸得更均匀、更平稳些,但我的心却不争气地乱跳,跳得我喘不过气来。她的灼热气息眼看就要烧红我的面颊。她仿佛要弄清我是否装睡,弯腰凑近我的脸。最后,一个亲吻和几滴眼泪洒落在我那只摆在胸前的手上。她又吻了一次。
“娜塔莉!娜塔莉!你在哪儿?”呼唤声再次传来,离我们非常近了。
“来了!”M夫人答道。她那圆润的银铃般的嗓音,由于哽咽而战栗,而且那么轻柔,轻柔得只有我一人能听见——“来了!”
但在这一瞬,我的心终于出卖了我,似乎把全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就在这一瞬间,一个飞快而炙热的吻灼伤了我的嘴唇。我轻呼一声,睁开了眼睛。但她昨日的那条薄绸围巾立刻掉在了我的眼睛上,仿佛想为我遮挡阳光。眨眼间她就不见了,只传来一阵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只剩下我一人。
我扯下她的围巾,亲吻起来。这一会儿,我简直疯了一样,喜悦已极,几乎兴奋得喘不过气来!……我双肘支在草地上,下意识地呆呆地望着前方,望着附近的山峦和山上的各色庄稼,望着山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河。极目远眺,一座座山丘和一个个村庄幻化为一个个亮点在阳光下闪烁,河流就从点点山丘和村落间蜿蜒而去。更远处,一片含黛叠翠的森林影影绰绰,仿佛炽热的天际冒起的一道青烟……多么甜美的幽静,多么庄严的沉寂!单纯静穆,壮丽宜人!正是它,让我愤愤不平的心潮平静下来,熟悉了谦卑,懂得了温顺。我顿时轻松了很多,呼吸也更自然顺畅了……但我的整个灵魂不知何故还是五味杂陈,仿佛顿悟了什么,又仿佛有某种预感。我心中怯怯的,惊喜交集,终于猜到了什么,并因有所期待而微微颤抖……突然间,我的胸膛震颤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似的一阵酸痛,泪水,甜蜜的泪水,从眼睛里奔涌而出。我双手捂住脸,像一片草叶一样浑身颤抖,完全沉入内心的第一次省察和觉悟,第一次对自己的天性有了模糊不清的透视……我最初的童年时代就在这一瞬间结束了。

“怪物虽凶猛,不咬梦中人。”

——《鳄鱼》

人的头脑越空虚,就越不愿被充实。

纵然我处于毁灭的边缘,歌德的伟大诗句仍闪耀着光辉。青春,哪怕只有一点点青春,哪怕是弯曲的,也总是慷慨大度的。

——《温顺的女性——幻想的故事》

哦,凡卑鄙之事,人类都感受深切!
她的双手震颤了一下,——但我没有想这点,一直喃喃地对她说:我爱她,我决不站起来,“让我亲吻你的裙子……终生都这样向你祈祷……”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可突然间,她开始号啕大哭起来,全身颤抖起来,一阵可怕的歇斯底里发作降临了。我吓坏了她。
我把她抱到床上。发作过去之后,她从床上坐起来,神色萎靡至极,抓住我的手,求我冷静:“好啦,别折磨自己,静一静吧!”接着又开始哭泣。那天晚上,我跟她寸步不离。我一直对她说,我会带她去布洛涅洗海水浴,现在,立即,两周后,我会关闭当铺,把它卖给杜勃隆,一切将会重新开始,主要的是,去布洛涅,去布洛涅!她听着,一直很害怕。她越来越害怕。但对我来说,关键不在这里,而是我越来越不可抗拒地想要再次倒在她的脚边,再次亲吻,亲吻她脚下的土地,向她祈祷,然后——“我别无所求,对你别无所求,”我不断地重复道,“什么也不要回答我,一点儿也不要注意我,只要让我从角落里看着你,把我变成你的东西,变成一条小狗……”她哭了。
“我还以为您就这样丢弃我呢。”她突然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她这样不由自主,也许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然而——哦,这是那天晚上她说的最重要、最致命的话,也是我最容易理解的话,就好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我的心脏!这句话向我解释了一切,一切。但是,只要她在我身旁,在我眼前,我就禁不住满怀希望,感到极度的幸福。
盲目啊,她太盲目了!她死了,再也听不见了!你不知道,我想把你围在怎样的乐园里。乐园在我的灵魂中,我想把你安置在乐园里!唉,你不会爱我,不爱就不爱呗,那又怎样?一切本该如此,一切永将如此。要是你仅仅将我作为朋友,跟我说话聊天,——那我们会很快活,快活地笑,快活地注视着彼此的眼睛。我们本该这样生活下去。假如你爱上了别人,好,那就爱吧,那就爱吧!你可以跟他一起,边走边笑,我呢,就远远地目送你们……哦,纵然天崩地裂,只要她能再一次睁开眼睛!哪怕只睁开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只要她再看我一眼,就像不久前,她站在我面前,发誓会成为一个忠实的妻子!哦,只要看一眼就豁然开朗了!
惰性!啊,大自然!人生在世,本就孤独——这就是悲剧所在!“田里还有人活着吗?”俄罗斯壮士喊道。我不是壮士,我也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据说,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升起来了,——请看,难道它不是死的吗?一切都是死的,到处都有死者。只有人孤立存活,其周围一片寂静——这就是大地!“人啊,要彼此相爱”——这是谁说的?这是谁的诫约?钟摆嘀嗒着,麻木不仁,令人憎恶。凌晨两点。她的鞋子摆放在床前,似乎在等她起床……不,说真的,明天她要被抬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开枪自杀,将不再有世界,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更不用说,也许在我之后,对任何人来说不再有任何事物存在,一旦我的意识熄灭,整个世界就会立即像幻影、像我一个人意识的附属品一样熄灭,并且将被废除,因为也许整个世界和所有这些人,都仅仅是我一个人而已。

——《一个荒唐人的梦》

众所周知,梦是一件极其奇怪的事情:有一种梦清晰得让人惊心动魄,连细节也像珠宝饰品般精雕细刻,另一种梦则一跃而过,仿佛飞越空间和时间,过后印象全无。驱动梦境的似乎不是理智而是愿望,不是头脑而是心灵,然而我的理智有时在睡梦中做出过多么狡猾的事情啊!这时候在梦中伴随理智发生的乃是一些根本不可思议的事情。例如,我哥哥五年前死了。有时我在梦中看到他:他参与我的事务,我们彼此关切,同时在整个做梦的过程中,我完全知道并清楚记得,我哥哥已经死了,埋了。我居然不感到惊讶:他虽然死了,但仍然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忙碌!为什么我的理智完全容忍这一切矛盾呢?但是,够了。还是谈谈我的梦境吧。是的,我当时做了这场梦,我的十一月三日的梦!他们现在还取笑我:这仅仅是一场梦而已。但是,如果这场梦向我预示了真理,那么它究竟是梦非梦,不都无所谓吗?因为一旦你得知真理并且看清了它,你就知道这是真理,没有也不可能有别的真理,无论你是睡是醒。纵然是一场梦,纵然是做梦,但是这种被你们过度赞扬的生活,我却想通过自杀来熄灭它,而我的梦,我的梦啊——啊,却向我预示了一种伟大的、复苏的、活力四射的新生活!
你在梦中穿越时空,穿越存在和理性的法则,只在你心中梦想的地方停留下来。
“如果必须再来一次,并且遵循某个不可抗拒的意志活着,那么我可不愿忍受压迫和欺凌!”
我们在黑暗未知的空间匆匆飞过。我早就不再看那些熟悉的星座了。我知道太空中有一些星星,由它们发出的光线要经历千百万年才能到达地球。也许我们已经飞越了这些空间。我在极度忧愁中期待着什么,心灵饱受折磨。突然间,一种熟悉而又极具诱惑力的感觉震撼了我:我突然看到了我们的太阳!我知道,这不可能是赋予我们的地球以生机的我们的那颗太阳,而且我们离我们的太阳无限遥远,但不知怎的,我凭借整个生命得知,它和我们的太阳完全一样,是它的孪生兄弟,跟它毫厘不爽。一种甜蜜、诱人的感觉在我的灵魂中狂喜地激荡着:原生的力量,孕育我的那种光明的力量,在我心中回荡并让我的心复活,于是我在被埋入坟墓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那种已经逝去的生命。
“但是,如果这是太阳,如果它和我们的太阳完全一样,”我喊道,“那么地球在哪里?”我的旅伴指给我看一颗小星星,它在黑暗中闪耀着绿宝石般的光芒。我们径直飞向它。
“难道宇宙中可能出现这种一模一样的东西吗?难道大自然法则就是这样吗?……如果这一个也是地球,难道它和我们的地球是一样的吗?……一模一样,同样不幸、可怜,但又同样宝贵、永远可爱,跟我们的地球一样,在她的最忘恩负义的孩子们身上,也能激起同样痛苦的爱?……”我大喊大叫起来,浑身颤抖,对那个被我抛弃的故土产生了无法抑制的、热烈的爱。那个被我冒犯的可怜小女孩的形象在我面前一闪而过。
“你将看到一切。”我的旅伴回答,他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丝悲伤的意味。
但我们正在快速接近这颗行星。它在我的眼前逐渐放大,我渐渐能分辨出海洋和欧洲的轮廓了。突然,一种奇怪的、伟大而神圣的嫉妒之情在我心中喷薄而出:“怎么会这样毫厘不爽,为了什么目的?我爱,我只能爱我丢弃的那个地球,当我忘恩负义、对着自己的心脏开枪熄灭了我的生命时,我的血渍还残留在那里呢。但是,我任何时候都从未停止过热爱那个地球,甚至在我与它诀别的那个夜晚,我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痛苦地爱着它。在这个新的地球上有痛苦吗?在我们的地球上,我们确实只能饱含着痛苦去爱、在苦难中去爱!我们不会以其他方式去爱,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其他方式的爱。我愿意忍受痛苦,为了爱!此时此刻,我想要、我渴望流着眼泪亲吻的,只有我丢弃的那个地球,我不想要、我不接受任何别的地球上的生活!……”
您都看到了吧:嗯,就算它是一场梦好啦!但是这些纯洁美好之人的爱恋却永远留在我心中,我觉得他们的爱至今仍在源源不断地倾注到我身上。我亲眼看到了他们,我认识了他们并且确信我爱他们,后来我还为他们感受到苦难。哦,即使在那时,我就立刻明白了,我在许多方面根本无法理解他们。例如,作为一个现代俄国进步分子和卑劣的彼得堡人,我似乎无法解决,为什么他们知道如此之多,却没有我们的科学。但我很快明白了,他们的知识不断充实和滋养所依靠的热忱,跟我们地球上不同,他们的愿望也跟我们截然不同。其实他们一无所求,淡泊恬然,不像我们那样急切地渴望认知生活,因为他们的生活已经很充实了。但他们的知识比我们的科学更深、更高。因为我们的科学试图解释何为生活,渴望理解生活,以便教导他人如何生活。他们却不靠科学就知道该怎样生活。这一点我明白,但我无法理解他们的知识。他们带我去看他们的树木,而我无法理解他们观赏树木时,爱到何等程度:就好像在跟自己的同类说话。您知道吗,如果我说他们跟树木交谈,恐怕我不会弄错!是的,他们找到了树木的语言,我深信树木也能理解他们。他们就是这样看待整个自然界,看待那些与他们和平共处的各种动物,它们不袭击他们、爱着他们、被他们的爱征服了。他们指点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解了很多,虽然我无法理解,但我相信他们以某种方式与天上的星星接触,不仅在思想上,而且有现实的途径与星星交往。哦,这些人并没有强求我理解他们,即使不理解他们也爱我,但我知道他们也永远不会理解我,因此我几乎从未跟他们谈论过我们的地球。我只是当着他们的面亲吻了他们居住的大地,无言地爱戴他们,他们看到了这一点,任凭我爱戴他们,并不因为被我爱戴而感到羞愧,因为他们的爱也很多。当我流着眼泪亲吻他们的脚时,他们没有为我感到难堪,他们愉快地意识到,他们会以多么强烈的爱的力量来回应我。有时我惊奇地自问:他们怎么能始终不侮辱像我这样的人,而且一次也没有在我心里引起猜忌和嫉妒之感呢?我曾多次问自己,我这样一个吹牛大王和撒谎精,怎么能不跟他们谈论我的知识(当然,他们对这些知识一无所知),怎么会不想让他们惊讶,或者仅仅出于对他们的爱而谈论这些知识呢?他们像孩子一样活泼愉快。他们漫步在美妙的小树丛和森林中,他们唱着自己的美妙歌曲,他们吃清淡的食物——自己的树上的果实、森林中的蜂蜜和可爱的动物的奶汁。为了吃饭穿衣,他们只干一点点轻松的活。
他们享受爱情,生育子女,但我从来没有发现他们身上淫欲的爆发,——这种淫欲几乎降临到我们地球上每个人身上,简直就是我们人类所有罪恶的唯一根源。他们欢天喜地地迎接孩子们的降生,这些孩子将作为新人与他们共享幸福。他们之间没有争吵,也没有嫉妒,他们甚至不明白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他们的孩子是大家共有的孩子,因为所有的人组成了一个家庭。他们几乎不生病,虽然也会死亡,但他们的老人都像入睡般悄悄地死去,前来告别的人守候在周围,他祝福人们,向人们微笑,大家也报以灿烂的微笑与之诀别。我没有看到此时有悲伤或泪水,而只有仿佛达到了狂喜程度的爱,但这是平静、充实、内省的狂喜。可以认为,他们甚至仍旧跟已经去世的死者保持联系,死亡也无法割断他们的尘世之缘。当我问他们有关永生的问题时,他们简直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们显然对此深信不疑,认为这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成问题。他们那里没有神庙,但他们与整个宇宙形成了绝对必要的、生机勃勃的、牢不可破的统一。他们没有宗教信仰,但他们有一定的知识,知道当他们在尘世的快乐达到极限时,那么他们(无论生者或死者)与整个宇宙的更全面的接触就到来了。他们满怀喜悦地等待着这一瞬间,但并不匆忙,也不为此苦恼,而是仿佛在心中早有预感,还彼此交流过。每天晚上入睡前,他们喜欢组织和谐协调的合唱。在这些歌曲中,他们抒发了当日获得的所有感受,赞美逝去的一日,跟它告别。他们赞美自然、大地、海洋和森林。他们喜欢创作关于彼此的歌曲,像孩子一样互相赞美。这是最简单的歌曲,但它们是出于真心,也能深入人心。看来,他们不仅在歌曲中如此,而且他们整整一生都花在了互相欣赏上。这是一种彼此迷恋,一种包罗万象的、普遍的迷恋。至于其他一些歌曲,雄壮而又热情洋溢,我简直完全听不懂。我理解这些歌词的字面意思,但永远无法彻悟它们的全部含义。它仿佛是我的头脑无法靠近的,但我的心灵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对它有了越来越深刻的体会。我经常对他们说,我早就对这一切有预感,所有这些喜乐和荣耀在我们的地球上只会引起我的忧愁,有时甚至悲伤到难以忍受。
在我心灵的梦境和理智的憧憬中,我早就预感到了他们这些人和他们的荣耀,因而,在我们的地球上,我常常在面对坠落的夕阳时忍不住流泪……在我对我们地球人的憎恨中总是蕴含着苦恼:既然不爱他们,为什么我不能恨他们呢?为什么我不能不宽恕他们?而在我对他们的爱中,也蕴含着苦恼:既然不恨他们,为什么我不能爱他们呢?他们听我说话,我看得出来,他们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但我并不后悔向他们倾诉:我知道,他们理解我对我所离弃之人思念的全部力量。是的,当他们用亲切慈爱的眼神看着我时,当我感到在他们面前我的心变得像他们一样纯真和诚实时,我就不再由于自己不理解他们而感到惋惜了。生命充实的感觉令我心醉神迷,于是我默默地为他们祈祷。
所有交战方都坚信,科学、智慧和自我保护本能最终会迫使人类团结在一个和谐、合理的社会中,因此,为了加快事业的进程,“聪明的人”就是要力求尽快消灭所有“不聪明的人”和不理解他们的理念的人,以免他们妨碍这一理念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