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卡萨布兰卡

　　塞⾥纳斯抬头看了⼀眼天空，很灰，分不清是清晨还是早上，也可能这⼆者并⽆区别。空⽓⾥漂浮着烟囱的灰尘，过了⼀夜之后，厚重的煤灰和露⽔缠绵在⼀起，形成了⼀种相当难以⾔喻的⽓味，像尼古丁和烧焦的草叶。他对这条街道还是很熟悉，有些东⻄变化了，但可能⼤多数都没什么变化。⼩巷仍然在熟悉的地⽅，巷⼝依然漆⿊，⼈们也依然是熟悉的节奏。他盘算了⼀下时间，⾛快了⼏步，当塞⾥纳斯迅速且不着痕迹地拐进去的时候，本⼈都有⼀些微微的意外。
　　⼏个混着酒⽓、垃圾和呕吐物的身影迎面而来，塞利纳斯侧身避开。⼩巷太狭窄了，宽度⾄多只能容纳⼀个⻘年男⼦。那些⼈在他的身后离开了⼩巷，开始新的⼀天，并重复旧的⼀天。一个酒鬼也颤着一身松弛的肥肉向他走来，尽管他极⼒想要避开酒鬼，但那个空虚⼈⽣缩影般的身躯连同脂肪都重重地撞向了他。
　　当塞利纳斯看清来者面目时，就迅速将目光聚焦到对方泛着油光的额头。每当塞利纳斯不想对视又得维持基本礼貌时都会这么做，能给人一种他依然十分专注且诚恳的错觉。
　　“这——这不是、帕尔莱特家的好少爷，怎么想起来、嗝……想起回这⾥来了？”酒气喷上塞利纳斯的脸。塞利纳斯皱了下眉头，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小心点，老彼得，这儿的垃圾绊脚得很。”
　　“少爷，你可太小瞧我了吧……哈哈……”彼得直起身，咳了⼀⼝痰，⼀个踉跄，就把刚刚的问题抛之脑后，晃荡着走了。塞利纳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耸耸肩。没想到这儿还能碰到被辞退的老刺儿头，还好他一嘴的尖牙利齿这会儿都被酒泡倒了。环顾四周，不再有⼈⾛动，塞利纳斯便绕过积灰的落地招牌，⼩⼼翼翼⾛进昏暗的⻔洞。
　　这⾥本该更亮堂些。⼗⼏级台阶上头的天花板上列着⼀排灯泡，现在都灭了。塞利纳斯还记得它们亮起来的模样有多刺眼，红黄蓝三色凑齐了，廉价的灯光与逼仄的下城区⼗分相配。他第⼀次来阿芙威伦酒吧时被它们扎眼的光线暗算，脚下险些踩空。
　　那会儿他还是个死啃书本的愣头青。熬了几个大夜整理完材料，换来了帕尔莱特家主劈头盖脸的痛骂。临近尾声时塞利纳斯盯着家主脚边的碎纸屑，父亲贬低的话语已经离他十分遥远。他以为自己会痛苦不堪，实际上除了开头五分钟，后面的训斥他完全没听进去，心思已经在九霄云外。
　　学院的门禁是 23 点。他满是噪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间堆满稿纸一片狼藉的宿舍，无力地闭上了眼，转而开始估算帕尔莱特宅、下城区和学院宿舍之间的距离。现在能支撑他的就只有一个荒唐又无端的念头——我要偷偷前往下城区，在随便什么地方浪费掉宝贵的三个小时。
　　当他重新找回自己时，就已经站在名为阿芙威伦门口了。通道上弥漫的红黄蓝雾气，慢慢凝成一排整齐的彩色圆灯。里面传来粗野低俗的欢呼，和这家酒吧“热潮”的店名十分相称。塞利纳斯眨眨眼，迈步下楼梯，却一脚踩进台阶的阴影里，眼看就要跌倒。不知哪里冒出个碎发支棱的年轻人，伸手一把扶住了他。
　　“哟！新客啊，还没尝过小店的酒就已经醉了？接下来想喝点顺口的还是带劲的？”
　　
　 回忆中的灯光渐渐熄灭，此时塞利纳斯的面前是一片寂静的黑暗。而后，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红点不知从哪里飘荡来。
　　“怎么是你？”红点问，声音含混得像没睡醒。塞利纳斯不确定，这儿黑得他看不清来者的脸。
　　“你还——”
　　“别问'你还回来干什么'。见鬼，我要知道为什么就好了。”
　　“好吧。”面前传来拖拉凳子的声音，“你也别往里走了，更黑，坐吧。”红点偏向一旁，也矮了一截，“你应该也看到新闻了，前阵子下城区进黑狗，打得水电全瘫痪了，现在大半店铺的电还没恢复，我也没钱再买蜡烛。你凑合一下吧。”
　　“没钱买蜡烛，有钱抽烟？”
　　黑暗里传来几声干笑。
　　塞利纳斯摸进口袋，把一叠纸丢进面前的烛台，用打火机点着。火光瞬间照亮了大半个地下空间。
　　底朝天的方桌，撕裂的地毯，东倒西歪的高脚凳，酒柜上布满弹孔，被砸碎的柜台上有蛛网般的裂痕，缝隙间是干涸的污渍，碎玻璃和酒瓶被扫到角落，地面有拖把潦草拖过的痕迹，黑红的血迹波纹一样遍布在地砖上。
　　塞利纳斯这会儿才觉得空气中的潮湿腐臭格外难忍，没忍住干呕了一声。“这儿死人了？”
　　火光中，对面人的脸也清晰起来。五官没怎么变，眉眼深邃了些，多了点莫名的暮气。他咬着烟，扯着嘴角用烟头点点楼上：“真要死这儿，那你在门口就会吐出来。打得凶了点，当天就拖走了。”
　　科伊特猛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烟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塞利纳斯从未觉得这气味这么好闻过。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塞利纳斯问。
　　“两天前。”
　　“你……”
　　你这几年跑哪儿去了？塞利纳斯还是没能把这句话问出口。
　　“你现在什么打算。”于是他改口。
　　“打算？先把烂摊子收拾干净，昨天已经叫了人，估计过一会儿就到了，反正你也不会来帮忙，到时候我可赶你走了，小少爷。”科伊特笑了。
　　塞利纳斯没搭理那个称呼，“你真把店盘下来了。”
　　科伊特熄灭了烟，没搭腔。
　　忽然噼啪一阵响。
　　“哟，来电了。”科伊特说。
　　二人身后的柜台传来短促的电流声，而后一首颇为风流的老情歌在一片狼藉的阿芙威伦酒吧里缓缓流淌。一个低沉的男声唱他是如何在电影院的后排与佳人坠入爱河，又如何在夏夜的星光下与她在旧车里做爱。男人诉说他们的恋情是如何隐秘，像永远无法搬上荧幕的蹩脚戏，分别时又是如何牵肠挂肚。
　　塞利纳斯想到科伊特曾经和他去看帕丽尔的新片。他搞来两张首映式的票，把车停在阿芙威伦酒吧门口等人，然后看到科伊特鬼鬼祟祟从红黄蓝交织的走道里小跑上来，飞快钻进他的副驾。那个在柜台后用酒水灵巧地变着魔术的男孩，在他车上足足用了三分钟才把安全带的锁舌插进扣里，而后伸着脖子左右张望，催他快走，不要害他翘班被抓包。从上车到影片结束，科伊特兴奋异常，没有一刻是安分的，尽管这部爱情片实在乏善可陈。塞利纳斯猜他是第一次坐车，也是第一次进影院。在送他回阿芙威伦的路上，科伊特忽然偏过身子，扯着塞利纳斯的领带给了他一个匆忙的吻，就跳下车一溜烟跑了。
　　塞利纳斯那天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想起应当回家了。
　　男人的歌声停了，舒缓的间奏空荡荡回响着。塞利纳斯想张口补上人声的空缺，说点什么，让他从回忆中挣扎出来。
　　“不愧是泰瑞克老板的品味。”他最后说。
　　“是。”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喊科伊特的名字。他立刻站起身。
　　“我该走了。”塞利纳斯也站起身。
　　科伊特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烛台，那几张纸没烧干净。
　　“票根？”
　　“嗯，包里的纸只有这个能烧了。”
　　“《卡萨布兰卡》。”
　　“是的，帕丽尔翻拍的那部。之前我带你看过。”
　　“噢。”科伊特讪讪地，转身想点一支烟，打火机几次都没打着。塞利纳斯掏出自己的，伸手帮他点上。金属壳合盖的声音很清亮，科伊特吸了最后一口烟。
　　科伊特回过头，塞利纳斯从⼝袋⾥掏出⾃⼰的，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润泽的⾦⾊像⼀块廉价的⻩⾦。他伸出⼿，⾦属的声⾳很清脆。科伊特吸了最后⼀⼝烟，烟雾笼罩了他们。
　　“你不来一根？”
　　“不用了。”
　　“一口不抽，还带这么好的打火机。”科伊特摇摇头，十分遗憾似的。
　　“总会需要帮人点烟的。”塞利纳斯说。涌进来的几个青年很快包围了科伊特，开始划分工。
　　于是塞利纳斯走上台阶，他的那辆旧车还停在路边。他没拉开车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把手，那儿有条刮痕。两年前，他寻找科伊特无果，于是离开酒吧，愤愤拉开车门，被边上的废铁刮掉了一小条漆。
　　“回老家去了，他老娘死了。”当时泰瑞克这么转告他。
　　后来开始打仗，整天不得安生，科瑞特杳无音讯，也许真继承了老娘的店面，不会回来了。期间，塞利纳斯经手生意也几次辗转到下城区，他顺路来瞧过，只看到阿芙威伦里渐渐空了，泰瑞克也不见踪影。
　　他动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将它收入自己名下……但很快就像挥走弥漫在面前的烟味一样，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赶走了。
　　谁又能想到今天这里不是空无一人呢？
　　塞利纳斯深呼吸，阿芙威伦外的空气清新多了。他站得腿有点酸，却微笑起来，轻快地开门坐上驾驶座，扭动了车钥匙。
　　而后塞利纳斯的身子往旁边一歪，什么人扯着他的领带，给了他一个急躁又匆忙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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