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论述“作为冥后之美的死之沉睡”,重点是“死亡”,但这次我想把重点放在“沉睡”上。
普绪克打开了冥后的妆匣,于是如被这份美丽诅咒一般,她当即昏死了过去,确实陷入了“死亡的沉睡”。
把“沉睡”与“美丽”结合在一起的故事并不罕见,比如我们最为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之一就是《睡美人》,讲的正是王子爱上沉睡的公主的故事,无独有偶,在《白雪公主》中也有类似的剧情。
在希腊神话里,也有“塞勒涅和恩底弥翁”的故事:月亮女神塞勒涅迷恋上了牧羊美少年恩底弥翁的睡颜,于是便向宙斯祈愿,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而宙斯确实满足了她的这个愿望,让恩底弥翁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这个“沉睡之美”非常耐人寻味,因为它首先是一种符合古希腊哲学的“静止之美(the beauty of stillness)”:
翁贝托·艾科在《美的历史》中提到,以雕塑为主要形式的希腊古典美学,其重点就在于“静止之美”:本应转瞬即逝的事物被艺术定格为永恒,这种恒定不动的状态能够体现出肃穆静谧之美。
“希腊人从千姿万态的活动人体中寻找一种理想的美,那是肉体与灵魂圆谐的美。对他们而言,形态之美与灵魂之善合一是最高理想,希腊文称之为Kalokagathía(心身至善),其最高贵的表达可见于萨福的诗与普拉克西提勒斯的雕刻。
最能表现这种美的,是静态形式,在此形式里,动作或运动的一个片断显出平衡与沉静。”
其次,我相信熟悉女性主义艺术批判的朋友们都对这个观点有所耳闻:
恩底弥翁那“永恒沉睡”的姿态,是被剥夺了一切主动权的状态,既无力回应塞勒涅的凝视,也无法回应塞勒涅的爱。所以这类似死亡的永恒沉睡,不只体现了希腊古典美学的“静止之美”,更象征着彻底的失权与物化。
永恒沉睡的恩底弥翁,被从一个“人”变成了塞勒涅欲望的“载体”,他处于非生非死的休眠之中,作为一个既非死人亦非活物的客体。
他不会老去、不会改变、不能发声、不能活动、不可有所反应,甚至不能表达感受,这是一个“只能接受单向感情投射、而无法有任何个人动作”的存在。
有个词叫做lithromantic(也叫akoiromantic),意为“单相思性恋”,它的意思就是“可以对他人产生浪漫情感,但不希望这种情感被回应,甚至在对方回应后会失去兴趣。”
我觉得塞勒涅的感情也是一种极端的“单相思性恋”,祈求宙斯令恩底弥翁陷入“永恒的沉睡”,也是因为她需要自己迷恋的对象变成没有主动性、无法做出回应、只能供她赏玩和寄托感情的物件——这个就和我之前解读的《莎乐美》有点相似了:
莎乐美杀死圣约翰来断绝他凝视自己的可能,正如塞勒涅令恩底弥翁陷入永眠、变成不会醒来的活死人。这两个动作的本质都是对方成为永恒的客体、并且断绝自己成为客体的任何可能。
从这个角度上看,“冥后的美丽是死之沉睡”——其中的含义或许是,“成为美”就是“成为静谧、沉默的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