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研究清代女性创作的《出入秘密花园》,提到清代弹词女作者,最喜欢创作的题材就是女英雄女扮男装故事。
这其中固然有陈端生的影响,很多作者就是受到她启发而延续这一主题创作的。不同的女作者对于这个题材给出了不同的答案,陈端生不愿意让孟丽君再拘于家庭的封闭空间,因此她写不下去了。而邱心如让自己笔下的女英雄姜德华建功立业之后,又再次穿回女装,回归妇德。但她也让自己笔下的另一位谢雪仙彻底抛弃了人伦,拒绝亲情,修道成仙。

就突然意识到,之前一直以为中国女性彻底走出家门,走向社会,是在鸦片战争后的影响,受到了来自社会变革的冲击。
而清代的女性弹词小说,几乎没有不写女英雄女扮男装故事的。中国女性在还不能真正走出家门的时候,就已经在幻想文学的世界里,开始了女性在公众领域有所作为的实验。
当社会禁止的时候,想象并不会停止。而当时代终于允许她们走向社会的时候,她们中许多人也迅速抓住了机会,在公共领域大胆作为。
又想到李汝珍写镜花缘,也是在小说里,提出了他大胆的,甚至超越了很多现代人的社会改革方案。
哪怕是在大清中期,当整个旧制度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时候,陈端生和李汝珍们也依然在酝酿。这种思想变化的深水静流一直存在,但我们往往只看到后来的大动荡。
中国小说也没那么费拉,但是吧,嗯,算了

清代弹词女作家们,往往在作品中不厌其烦地提到自己的无聊和烦闷。
她们要么是忙于家务,只能在写作中获得一点慰藉。或者是因为当亲人去世后,女作家没有任何社会角色可以扮演,于是从写作中寻找自己的价值。
而她们又都不约而同地重复创作着女扮男装的女英雄故事,以想象中的社会生活来对抗停滞的家庭生活。她们的活动空间仅仅为家庭家庭,所以她们往往对这种被困于家庭的停滞状态,怀着交织憎恶与眷恋的情绪。
想到简中宅斗文学的多年大火。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中国的tradwife行为吗?
因为这一代年轻女性,她们在成长过程中被教导要进入社会工作,参与社会劳动的女性要比传统社会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庭女性“高贵”。但是当女性真的步入社会后,发现自己被从小听到大的承诺背叛了。女性必须同时承担社会工作和家庭工作,而且自己在两份职责中,都无法获得真正公正的回报。
社会工作是大家都体验过的、无法逃避的,而古代传统中的女性家庭工作则是仅存于想象的,那么难免会戴上一层虚假的美好滤镜。
清代困于家庭的女性渴望走出去,某些现代女性渴望走进去。不都是一种女性困境的一体两面吗?

女扮男装题材,古代男女作者都写。在清代女性弹词作家笔下,爱情与婚姻并非主导女扮男装的决定因素,逃离迫害或者拒绝不当的婚姻,才是扮装的催化剂。她们女扮男装是为了在公共领域建功立业,只是最终因为社会规范,难免回归家庭与妇德。
而在同时代的男作者的才子佳人小说中,女子乔装男子,通常是为了追求理想婚姻,女主角或者扮演主动追求者,或者扮演撮合者,最终收获美满姻缘。
作者提到,“弹词小说的女主角都是很“保守”的,她们的扮装动机只有道德意义,没有情欲自觉,更不像才子佳人小说中的女性,具有为现代研究者所欣赏的主动追求幸福的积极精神。”
原因也很好理解,因为在情爱关系上,女性会受到更多的道德压力,女作者们不得不选择保守。

我觉得这里更有趣的是,现代读者通常认为,女性作者和读者是更喜欢也跟擅长情感和关系的,而男性作家与读者会更偏好设定和逻辑(be like tl大讨论
但是在中国古典作品里,“情”反而是男作家们的专长。中国古代被捧到“情”之高峰的,西厢记牡丹亭红楼梦,都是男作者的手笔,那会从来没有男作者和读者会认为男人不会写“情”。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清代女作者,尤其是这些弹词作者,作品里往往充满了各种道德规训意味,更强调道德性,甚至乍一看觉得道德入脑了。而她们中没有喜欢创作才子佳人小说的,反而全都喜欢写战争,哪怕她们中几乎没有人真的见过战争。
那现代人对于男女频偏好的粗暴划分,又何尝不是一种社会规训的结果。

古典文学的通俗作品中,男作者有大半都是在回应西厢记,而弹词女作者们都在回应再生缘。
一个问题是,在文学评论中,西厢记牡丹亭红楼梦这种,女主角大胆追求爱情的故事,一次又一次被评论界推向文学高峰,这些女性角色被赋予了反抗传统旧道德、体现了人性主动性的价值。
但女作家的弹词小说里,女性角色往往追求的是建功立业,不追求甚至回避情感。长期以来也因为太女德了被认为价值不高。
觉得原因也很简单,毕竟自古以来大部分文学评论家都是男的,他们歌颂女性追求爱情的自主性。但他们根本理解不了女性渴望走出封闭的家庭、建立一番事业的自主性。
因为在公共领域发挥自身价值这种行为对于男的来说是天然的,他们不需要经历挣扎、也不会遭受任何冷眼。他们不觉得女性做出这一番想象是多么有魄力、又是多么伟大。
所以究竟谁是恋爱脑?又是把女性作者和读者塑造成了恋爱脑?

作者评价弹词小说《榴花梦》里女一女二的百合cp,原型像是孟丽君×林黛玉。什么未曾设想的道路  
《榴花梦》的剧情大概是这样的,一个男的先跟女一订婚,以为未婚妻死了,于是跟女二订婚,后来以为女二也死了。
然而女一女二都活着,后来两人相遇决定扮成兄弟,改换姓名,进京求取功名。女一得了文状元,女二得了武状元。
后来女一女二又携手上了战场,这时候未婚夫男的也听说这俩活着,也一起来了战场,在女一手下效力。于是三人展开了漫长的三角恋,但是女一→女二,男的→女二,女二在两个人中犹豫不定,这样的三角。
后来女一女二的身份被揭露,三人要结成夫妻。但女一不想嫁给男的,结婚当天突然吐血死了(其实是回归仙山),女二当场刎颈自杀,直言自己一生唯一不能忘的一个字就是“情”。

这个剧情,骨科有、百合有、搞事业有、狗血有、大女主有。又一次震撼简中不如你大清。
顺便《榴花梦》还是中国古代篇幅最长的小说,作者李桂玉手写超过500万字。这部作品受欢迎到,有些女性出嫁的时候拿这本书的抄本当嫁妆。

《榴花梦》的一些内容片段和介绍,给我的感觉是这个东西非常“耽美”。
比如说女一(恒魁)女二(恒超)结拜为兄弟,在不知情者的眼光中,“他”们是亲兄弟。此后,不论在公开或私下场合,两人都习惯互称兄弟。还是以兄弟的名义睡在一起,周围人都以为这俩是兄弟,觉得也很正常。
这俩在文中大部分时候也以男性形象示人,互相称呼兄与弟。“当恒超以男子身份在战场上挥军进攻时,叙事者也描写他眺望远方,满眼泪水,心中怀想着思念的对象,或者是恒魁,或者是斌玉。相反的,恒魁总是一派冷淡收敛,好似他缺乏情感,或者无血无泪。”

这种“耽美”感在很多女扮男装的弹词小说里都有。
我不是说清代女作家在用百合写耽美。而是这让我想起了,中国耽美文学刚刚兴起的时候,有不少女穿男,就是以女性灵魂+男性身体去获得男性生命体验的耽美小说,好吧,这类是不是耽美也有争议。但是很快这种类型就被“禁止”了,因为很多人声称女穿男天雷,渐渐就没有人写了,现在就几乎消失了。
也有男穿女的耽美,但也同步消失了。但其实,我觉得“女穿男/男穿女”还是以“双性”文的方式改头换面留了下来。双性文跟女穿男的区别看似是女性身体和男性灵魂的倒转,但我觉得可能是大家找到了一个更加“安全”的方式,以女性身体来获得男性生命体验。
看见清代女作家有着类似的创作方式,就让我觉得这里有一种流动的性别感,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后现代的,而并不是一定要用男频女频耽美百合来划分。
当然,也可以说,清代女作家还是找到了一种独特的方法,来写男男搞基。女的想看男的搞基是刻在骨子里的,跨越了文化和时代。
但本质还是自古以来女性的生活被迫变得太狭窄,于是太渴望获得男性的那种宽广的体验。

https://m.cmx.im/@yukimomo/116287857003953038

@yukimomo

查了下维基百科,感觉作者的生平在书中可能搞错了,李桂玉应该是福建人,而不是从甘肃迁至湖南再迁至福建,丈夫早死,因此孤身一人,晚年给同族人家的女孩当家庭教师

https://www.fjlib.net/zt/fxmr/mrwy/ywys/202004/t20200430_432257.htm

李桂玉的乌托邦——《榴花梦》_遗文轶事_坊巷名人_福建省图书馆

@solidotdog 感谢,原来还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