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谈论“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阴阳两隔”有点没聊够,这个故事除了与希腊神话中的“俄尔普斯和欧律狄刻生离死别”很像以外,还和“珀尔塞福涅被迫留在冥界”有相似之处:
伊邪那美因吃下黄泉炉灶烹饪的饭食(黄泉竈食)而无法返回阳间;正如被哈迪斯带走的珀尔塞福涅因吃下ῥοιῆς κόκκος(石榴籽)而只能留在冥界,即使不满的母亲德墨忒尔与其他诸神介入之后,也只能通融到“每年需要有六个月留在阴间”,因为她吃下了六颗石榴籽。

“吃下冥界的食物便无法返回人世”这个概念让我非常着迷,因为它很像我们现在流行的“规则怪谈”啊:原因与后果我们只能去推测,所以更让人毛骨悚然——果然恐怖就是“未知”。

虽然都是“吃下冥界的饭食”,不过我觉得“黄泉竈食”一词的侧重点是“吃下了在冥界烹饪的饭”,“烹饪”是一种“体现人类生活秩序的日常动作”,感觉是说“在冥界生活过,所以已经非人”;
而“石榴籽”一词的侧重点是“吃下了冥界的果实”,“果实”需要栽培生长,那是“在冥土开花结果、最终采摘的食物”,冥土哺育的果实,被喂养给来自阳间的珀尔塞福涅,一个阳间常见的大地→作物→人的自然循环在冥界发生了,冥界以这种形式和她融为一体。

还有些动作,广泛意义上也属于“吃下冥界饭食后便无法返回人世”,但严格意义上并非“进食动作”而是“饮用仪式”,中国神话中,投胎转世的亡魂要先喝下“孟婆汤”,而希腊神话中也有类似的设定,但要喝下的是“忘川水”——勒忒(λήθη/lethe)河之水。

“孟婆汤”和“忘川水”,和“黄泉竈食”跟“石榴籽”非常相似,这个倒是没有后者那么规则怪谈了:因为前者们设定上都是“亡魂投胎转世”流程的一部分,功用也说得非常清楚,就是要让人遗忘尘世记忆;但后者们却很不明,只是规定了“吃了就要留下”,其中的深意非常耐人寻味。

#SilverEssay

孟婆汤和黄泉竈食都是“烹饪过的食物”,而石榴籽和忘川水都是“能够从自然界中直接摄取的食物”,我觉得也很耐人寻味。其实我很想非常武断地下论述:或许这种安排是因为,东亚文明中,烹饪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因为烹饪这一秩序感很强的人类活动,确实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以至于即使在“冥界之旅故事”和“投胎转世规则”中,烹饪也是必须出现的环节?

不……转念一想,我发现也可能是另外的原因:那就是在这三者的故事中,“冥界”的设定是截然不同的:希腊神话中的亡者世界存在少量的生物,因为有文本提及,“冥府入口处的白杨林”,“亡灵在长春花的原野上”,可见这是个生物依旧存在的地方,所以吃下果实也是合理的。
而伊邪那美所在的日本黄泉是腐败、终止之处,甚至就她自己也是腐败生蛆的死尸亡灵,所以吃下的是没有提及内容、只是提及了烹饪过程的“炊饭”。

嗯,这又有点海龟汤的感觉了:既然是没有生灵的死亡之地,在没有动植物的焦土,伊邪那美所吃的食物,到底是什么呢?

其实“黄泉”并不一定是绝对荒芜的焦土,只是后世一般这样形容而已吗?
但从《古事记》上看,至少它是可以在施加法术后生出“山葡萄”的(虽然这可能更像是伊邪那岐作为生命之神的魔力导致),在黄泉比良坂(虽然这个严格意义上是阳间,在阳间通向黄泉的入口处)上也生着桃实。

可是“山葡萄”和“桃实”这种“有生命力的果子”,一个是伊邪那岐作法生出的,一个是阳间地上生出的,而且两个都能对“黄泉军”造成伤害……

所以我还是倾向于觉得这些“有生命力的果实”不是黄泉自身会生长的东西,反而是一种会对黄泉住民造成伤害的外来入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