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相图,风月宝鉴,Mememto Mori,Machabæorum(重编配图版)

为教导世人不要为美色所迷惑,日本平安时代的檀林皇后橘嘉智子以身作则,请求殒命后不要把自己的遗体下葬,而是置于荒野之中、任其自行腐坏,以此警戒世人:眼见红粉化作枯骨,方知“诸行无常、色即是空”;小野小町等画家将这一过程绘成「九相图」,流传于世。现代女画家松井冬子也经常以此为主题作画(封面图即为她所作)。

《红楼梦》中亦有类似记载,说王熙凤曾遭贾瑞痴缠,愤而“毒设相思局”令后者疯癫,贾瑞一病不起,跛足道人愿他开悟,便赠他一镜,其名为“风月宝鉴”(见图二)。
道人劝他只可照背面,但贾瑞照过背面,只见一具骷髅,惊吓怒骂之余,不听劝告地翻看风月宝鉴的正面,便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王熙凤招手邀他共赴云雨,于是他陷入如此春梦不可自拔、最终死去。
家人悲愤之下要把风月宝鉴烧毁,但镜子却委屈道:正面为假,背面为真,偏要执着于假像、因此丧命,又与我何干呢?

这两个故事显然都是受佛教理念“不净观”影响而诞生的:观与思“不净”,便可知所欲之人也不过是臭秽其中的盛血革囊。
佛教故事中有一知名故事,说摩登伽女对年轻英俊的僧人阿难一见钟情,佛陀点化她去想自己如此视作偶像的男子眼中有泪、鼻中有涕、耳中有垢、腹中有粪尿,人皆如此,执着于美色和欢爱是无意义的,唯有破幻才能知真,于是她便放弃痴心、落发皈依。

诚然美色与欢爱不过是生活的一个截面,生老病死却是逃不脱的命运必然,但那也不代表前者没有意义、或者不值得享受,我想起拉丁语中有memento mori这一名言,意为:死亡无可避免/人固有一死。
而常被用来在艺术作品中表现这一概念的意像,就是常见的“骷髅与静物”,如配图所示名画Ambassadors中从特别角度才能看到的骷髅,以此来暗示“即便官至王公贵族,死亡也如影随形、无可避免”(见图三)。

除此之外,便是衣饰不同、身份各异的骷髅携手共舞,跳起“死者之舞”(见图四)——拉丁语中叫Machabæorum,现在多用法语danse macabre代指,以此表达一种对“死亡”的、荒诞的乐观:
不论身份地位,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它不妨是一种狂欢。

#SilverEssay

名画《出访英国宫廷的法国大使/Ambassadors》,画中的骷髅是在特定角度下才可以看到的,小时候第一次在博物馆里见到这幅画时就非常惊艳:没想到3D画的概念那时候就有了,“把死亡藏于日常之中”的想法也很新颖,“从特定角度可以看到死亡”的感觉让小时候的我非常战栗。)

这个就是小野小町的《九相图》了,老实说其实不是很想发这套画,虽然我很痴迷于死亡的艺术,但其实并不喜欢尸体和尸体腐烂的过程……而且这组图给小时候的我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因为“即使此刻仍是活人,终点也是作为死物消解腐烂”的概念让我产生了存在主义危机(existential crisis)。
话说梦野久作的惊悚恐怖杰作《脑髓地狱》就是以《九相图》为“题眼”的,但是它的核心思想很有趣,因为主题从“接受死亡的丑恶必然”变成了“对死亡和腐烂的痴迷”——观“不净”后不仅没有对“生命”破幻,反而对“不净”也产生了执迷,这就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恋尸癖(necrophilia)。

后来我又看过一个叫《下水道的美人鱼》的恐怖电影,玩过一个叫做《人鱼沼》的恐怖游戏,读过江户川乱步的小说《虫》,这些艺术作品都是在讲主角无法接受迷恋对象已死、变成了一具腐尸、因此对尸骸产生了某种狂乱的移情、变成恋尸癖的故事。
感觉和这个主题是不谋而合的。

说到九相图、风月宝鉴,还有Momento Mori,其实《金瓶梅》卷首语很适合这个主题:

说便如此说,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见得堆金积玉,是棺材内带不去的瓦砾泥沙;贯朽粟红,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淤粪土。高堂广厦,玉宇琼楼,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锦衣绣袄,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
即如那妖姬艳女,献媚工妍,看得破的,却如交锋阵上将军叱咤献威风;朱唇皓齿,掩袖回眸,懂得来时,便是阎罗殿前鬼判夜叉增恶态。罗袜一弯,金莲三寸,是砌坟时破土的锹锄;枕上绸缪,被中恩爱,是五殿下油锅中生活。
只有那《金刚经》上两句说得好,他说道:“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见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结束时,一件也用不着。
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由着你铜山金谷的奢华,正好时却又要冰消雪散。假饶你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比如你陆贾隋何的机锋,若遇着齿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
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净,披上一领袈裟,参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灭机关,直超无上乘,不落是非窠,倒得个清闲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

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