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哈梅内伊去世的热点(?)推荐一本我喜欢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永远的青梅树》(只有繁中译本,英版叫The Enlightenment of the Greengage Tree)!这本书讲述了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在伊朗第一任独裁者霍梅尼统治下,一家人被陆续迫害后魂魄依旧徘徊人间的故事,小说借亡魂视角重新讲述了伊斯兰革命的动乱。作者夏库菲·阿扎尔(Shokoofeh Azar)因为报道伊朗女性人权问题三次被捕,从伊朗流亡至澳大利亚,据说她也是第一位搭便车走完丝路全程的伊朗女性。这本书原稿最初以波斯语写成,后来在澳大利亚首次以英文译本匿名出版,入围过2020年布克奖名单。在书里她用了大量的波斯文化元素(神话意象、祆教)对抗伊斯兰的极权叙事,美学色彩非常鲜明非常推荐一读!

她写独裁者霍梅尼养成了坐在镜子前发号施令的习惯(典中典NPD),在被他迫害的冤魂的集体逼迫下盖一座永远无法完成的镜子迷宫。被他征用起来的劳工和民众在建造之中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自己,看见亡魂,或是惧怕或是悲喜,与亡魂重逢或和解。霍梅尼便下令选择性雇人,很多人不服从命令,在迷宫某处失踪、自杀,最后所有的工人都背离他而去。老态龙钟的霍梅尼只好孤身去完成剩下的工程,但镜子迷宫令他不断迷失在最深的黑暗里,最后连他的名字也作为一个分身背离他而去。后人在迷宫里抓着他留下的绳索摸索了数月,走过多面重影、层层曲折和黑暗,最后发现牵引他们的只是经久不散的尸臭。

整章的设计都非常巧妙,迷宫总让人想到文学上常用的克里特迷宫典故,但在这个伊朗版本里没有牛头怪,真正的怪物和祭品是极权社会的人类自身。更巧妙的是镜子的隐喻。镜子装饰的迷宫成了一个自我围困、自我循环、自我反噬的牢笼。镜子既是NPD自恋的延伸、权力的彰显,也是历史的映照。被统治者无论是否顺民,无论多么努力移开视线,都会在劳作中撞上某段不愿直面的历史真相和一度遗忘的创伤。统治者企图通过筛选良民和镇压的方式维持秩序,最终却沦为烂尾工程里的一具空壳。

据说波斯的王宫本身就有大量使用镜面装饰的传统,萨法维王朝以后就有镜厅、镜殿。祆教传统和苏菲主义里都将镜子视为和照见神圣之光、心灵及神性的重要媒介,在夏库菲笔下则成了照见罪孽、记忆、灵魂的审判装置,自我在照见中剥离、消散,非常具有反讽意味。

甚至我觉得到这里作者还是仁慈的,她有所克制复仇情绪,选择将独裁者还原成一个人来写。霍梅尼临终时,当他照见那携自己的名字离去的灵魂一部分,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逻辑不通、顽固又自大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