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连莱诗人都不能利用自己的知识和才能实现经济独立,做一条啃老咸鱼的理由更充足了(不是。 ​​​

#Leopardi 在得到病危通知之后写的信:“希望病魔早日战胜我”
平时我们这么说是玩梗,但他是认真的。

以及那个“或许是唯一一位爱上了他的女性”也如此令人难过……,当然没有说应该有更多女人爱上他的意思。 ​​​

莱诗人在笔记中说:如果你尝试刻意地呼吸,你会发现远比自然呼吸困难(所以艺术也是一样,etc.)。这听起来平平无奇。但根据他父亲在他死后写的回忆录,他在青春期真的曾经强迫性地尝试这么做,而且他还试图完美而刻意地小便导致一度根本无法正常排泄了。🫠🫠🫠
之前都没注意到原来莱诗人也在乳华(
莱诗人谈文体好像特别喜欢用“柔软”(morbido)以及它的近义词,包括他形容彼特拉克的语言也是说si piega e si accomoda mirabilmente ecc.
看到莱诗人长篇大论地评价三名十七世纪意大利诗人,我急忙打开我手头仅有的一本十七世纪诗歌选集,发现无一人列名其中。 ​​​
另一个他特别地用于彼特拉克的词:eloquente
从他说塔索是除了彼特拉克以外唯一真正达到这一品质的意大利诗人,他的意思可能类似中国古人说的“委曲尽情”
另一系列与“柔软”etc.相关的正面形容:丰满,肥润,像涂过油etc. 相反“瘦”“硬”“棱角”在他这里似乎永远是文体层面的贬义词,和中国古代文论话语体系差别好大。(和老杜对马的审美差别也好大hhhh)
莱诗人:只通过诗来学写诗就好比想要靠吃脂肪长胖。(他的意思是诗人必须打好散文基础,这其实也和中国古人讲的学诗要学古文很相似。)
但他是错的!!!吃脂肪真的会长胖!!!

虽然我在去年的文章里吐槽了Leopardi有关法语不如意大利语好用的观点,但其实我现在反而比第一次读(2016-17)的时候更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在Leopardi看来(例如下图),法语是一种交流功能过度扩张而失去了其自然性、弹性、丰富性、美感etc.的语言。如果从他的立场来看,这个观察历史意义上是完全准确的。现代国家的出现和18世纪以来的文化普及,意味着会有一个数量极大、阶层背景等等多样性极高的人群在所有非常不同的场合使用同样的语言,而法语无疑是最早满足这一条件的欧洲语言之一。19世纪初的法语事实上已经率先发展为一种现代国家的通用语,现代通用语的特点就是它是高度受交流功能主导的,日常的、功用性的、几乎不加反思的交流不成比例地塑造它的样貌和流变,轻易地吞没其他更精细语言活动的影响。而任何一种语言随着通用性的增强和使用的强化都必定会变得平庸和“无聊”,因为现代的通用语随时要拉伸自己去适应交流的需求,现代人主要已经不是从学校里的美文、经典文学作品和当代精英那里接受语言输入,而是从报刊杂志、政府宣传、流行小说乃至后来的电视媒体,所以他们的语言也主要是由后者而非前者塑造的。1/

帕索里尼1964年有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就是提出电视媒体已经对意大利语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所以意大利语已经不再像前现代那样主要是一种文学语言而是真正全国性的日常通用语言了,即使当时很大一部分成年人的母语仍然是方言。由此可见意大利语的现代化相比法语是非常滞后的,而这正是Leopardi观察到的事实。19世纪你看到的法语使用习惯已经是无数法国普通人的选择了,而意大利语仍然很大程度上是诗人和文化精英的选择,那么后者看起来“更美”乃至更加“高明”就是理所当然的。2/
这也是Leopardi和曼佐尼语言观念的根本差别。对1830年代以后的曼佐尼来讲,语言的唯一价值就是其交流功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供评判的属性。Leopardi认为一种语言本身可以具有“美感”,但在曼佐尼看来审美价值只能归属于个体作者的语言使用,而完全不属于语言本身。换句话说,改善一种语言的唯一途径是增强其在交流中的使用,而不是给每个人提出一套良好/正确使用的标准,把语言本身应该具有的功能推卸到个体使用者身上。既然语言只有一种功能就是交流,那么评判一种语言是否适用于文学、哲学、自然科学和日常使用的标准就是完全一样的,也即它在各种场合的交流功能是否完善,而并非像Leopardi图中认为的那样,一种语言可以特别适合文学尽管不那么适合科学。因为语言交流功能的本质就是对新需求的动态满足,而文学使用无非是若干需求中的一种。(实际上,作为小说家的曼佐尼一直都是认为,文学的本质正是在于与读者交流,而绝不在于作者单方面地展示自己的才能或思想。)3/
在曼佐尼刚开始写长篇小说的时候,他也想要折衷这两种立场,希望在拓展意大利语表意功能的同时,尽可能保留它从前现代书面传统中继承的“美感”,从而使它能兼具自身和法语的优势。但他逐渐意识到这和他的语言观念并不相容。任何对美感的追求都只能是个体层面的,无法和语言本身混同为一个层次。因为在曼佐尼看来,语言的本质绝不是孤立个体语言使用的总和,而是这些使用之间的连接和沟通,是由于社会化的交流,在个体之外生成的一种东西。所以语言本身只能是一种没有“头脑”,没有“品味”,没有理性的存在(这些只有个体人类才有),所以它除了满足社会交流需求之外没有好坏之分。Leopardi深受所谓的唯理主义语言学影响,特重语言的“义理”,这也是他认为法语不如意大利语的重要原因,因为一种语言使用越充分就越会出现各种不那么“合理”的现象,但曼佐尼却认为这本身就说明所谓的“义理”压根就不存在,语言的唯一“道理”就是它的现实面貌本身,所有对语言“合理”乃至合乎任何外在标准如美学标准的要求都是人为建构的。4/
例如意大利语的7是sette,70是settante。法语的7是sept,而70——众所周知——是soixante-dix,Leopardi会认为这表明了法语的corruptness,是语言内部的瑕疵,但按曼佐尼的观念这两者都是完全合理的,因为它们表意同等清晰而且同等被全体母语使用者承认。(更准确地说:soixante-dix作为法语,远比settante作为“意大利语”更加合理,因为很多母语不是托斯卡纳语言的“意大利人”日常生活中并不这么说。)5/
我本人现在完全站在曼佐尼这一边。但我实际上比当年更能共情Leopardi的立场,因为我意识到这背后并非只是意大利人或文化精英的优越感,而更主要的是他对现代世界的敌视和拒绝。Leopardi和曼佐尼同样正确地认识到,法语相对意大利语的种种特质,根本上是这个世界日渐扩张的“现代性”的一部分。事实上我会说Leopardi比曼佐尼更加充分地认识到这一点,他意识到一种好用的语言,就像一个伟大的帝国一样,绝非没有代价(相反曼佐尼似乎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尤其是当语言的“好用”实际上无非是反映了外部世界的一种无可挽回的转变的时候。6/
然而在我看来,后来的事实毕竟还是证明,曼佐尼才是对的。一种语言只要有强大的交流功能最后就什么都有,而没有这一条,无论还有多少其他东西,最后也终将什么都没有。因为现代世界中的所有语言都只能是“现代语言”而现代语言的规则就是如此。一种语言总体上的文学活力和成就,实际上正是如曼佐尼相信的,完全取决于它在社会现实中的交流功能,而与Leopardi想象中语言本身的“美感”毫无关系,因为文学仍是由使用语言的人创作的而不是由语言本身。(一代又一代意大利作家对法国文学各种最新潮流,包括但不限于自然主义、象征主义和新小说趋之若鹜的景象就是最好的证据。)最后,语言对现代人似乎也远比Leopardi想象的更加重要。曼佐尼相信没有好用的现代语言就无法建设美好的现代社会,这或许是天真的。但反过来说他对语言日常功能的重视却很具预见性:没有好用的语言,现代人也很难有效地反抗现代生活。7/7
沧浪诗话有云:诗有别材,非关书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这似乎是说诗人需要一种启动的品质,然后通过读书学习将它逐渐发展起来。
Leopardi也有一段讲这个问题,但思路却正好相反。他认为大量的读书和学习之所以对诗人是必要的,是因为人在具有创作自觉之前必然已经不知不觉养成了很多坏的习惯,因此必须通过学习将这些坏习惯拔除并且通过不懈地学习持续刻意抵抗外界的坏影响和内部的复发倾向。诗本身按他的看法,是“自然”,是毫不费力的,所以最古老的希腊诗人随便写都能写好,因为他们是从零开始的,而现代人则需要通过刻意学习来达到归零的自然状态。
所以,按沧浪的看法,诗的“别材”是从0到1,通过学习不断正向放大这个数字。但按莱诗人的看法,所有人都是从负数开始,最终的目标是达到0。正数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相反相信自己通过(比如说,浪漫主义式的)创新正在“增加”一个数字是最坏的错误。1/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很具悲观主义色彩的文学观念,至少字面上是这样。另外这似乎也能支持我之前的看法,那就是中国文论中尊汉和尊唐实则是互不相容的(也就是说诸如“文必秦汉,古体必汉魏,近体必盛唐”并不是可以自洽的方案),其中涉及到最基本的是否相信诗可以大于0的问题。(比如说正因为沧浪是尊盛唐的所以他才会那么说。)2/2

从莱诗人多么猛烈地批判法语引入的大量希腊词已经将该语言污染得面目全非,就可以看出他的英语学得大概并不怎样了(否则他岂不是要吓死)。

Edit:事实证明他这时候(1819?)确实还没怎么学会英语因为他相信英语里没有c和g的软音(好吧其实至今还是很难把他单纯地当成一个20岁的小孩QAQ。)

之前一条的延伸话题是Leopardi还认为(如图),法语的词汇量大并没什么了不起,因为很多是从希腊语etc.借来的,那么意大利语也一样可以借,没有任何难度可言。
这个观点正是曼佐尼后来大力反对的(不过他写那些文章的时候莱诗人早就死了)。简单来说,造新词本身并不是关键,所有的语言都可以无限地造词,关键在于法语有强健的自身秩序和高强度的使用能够高效把个体作者造的新词转化为共识固定下来,唯有如此才能快速响应交流的动态需求。如果意大利文人满足于意大利语可以造出五个更美的新词但没有一个在交流中通用,那只说明他们完全没有把语言当成一个所有人都需要的东西。